联合国中医第一人
入职没几天,一位日本同事严肃地对我说:“你是联合国机构所有雇员中唯一学中医出身的,你是联合国中医第一人。”他那么严肃的表情,我看不出是在赞许还是在讽刺,也许我真是联合国机构里第一个学中医出身的官员。
我是带着满满的信心来的,完全没有想到竟如此困难。那时候我不是没想过放弃,回去继续干老本行,国内干干,国外跑跑,也挺好。但国内外讲课看病已是轻车熟路,没多大的挑战性。而这里,职场的冷酷并不是专门冲我来的,几个日本人也表示有过类似的感觉。再说国家交给我的任务没有完成,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回去。
联合国职场是一个极速转动的巨大机器,它不会为了后来者而改变它的速度和轨迹。对大多数人来说,进入联合国职场,第一件重要的事是给自己重新定位。重新定位就是要忘记过去,降低期望值,接受非自己预期的对待。对我来说,到了这里,我已经不是个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受病人尊重的医生、被学校看重的员工了。能不能尽快地给自己准确定位,决定了你适应期的长短。
进入一个陌生的职场,学习是第二个要素。阅读是我最常用的自学手段。通过阅读来学习,要有量的积累,世卫组织很重视资料的保管,办公室铁柜里的出差报告、会议记录、来往信函都是教材。通过阅读来学习,要有自我处理文字知识的能力,能从大量的阅读材料中找出要点,还要把要点用自己的思维模式排列组合,重新编辑。抓住要点有利于记忆,而重新编辑是使书本上的知识真正变成自己的。只有变成自己的,才能在需要时从大脑的“信息库”里及时调出来。
世卫组织西太区总部有一套《职工手册》,装满了三本厚厚的绿皮活页夹,我称它们为“绿皮书”。奥斯卡最佳影片《绿皮书》里的绿皮书告诉黑人不能干什么,而西太区的绿皮书告诉我能干什么、怎么干。那简直是“百宝书”,包括了几乎所有与工作有关的规则、方式、文件的格式等等。因为是活页夹,随时可以去掉已经废除或修改了的规矩与要求,添加新的规定。在这套绿皮书里,我最喜欢的是那篇叫“Complete Staff Work”的文件,也许可以翻译为“圆满的员工工作”。
一个组织的效率与它的职工工作效率成正比。“Complete Staff Work”要求职工在工作中遇到问题时,不是把问题推给上司,不要频繁地请示,被动地坐等上司指示,拨一拨才动一动。合格的职员面对困难时应该能够考虑到与问题有关的所有方面,通过自己的研究、分析和思考,形成思路清晰、前因后果逻辑顺序合理、行动方向和方式明确的方案,并以一种一目了然、容易理解的完整形式呈现给上司。上司需要做的只是基于你的提议来决定批准还是不批准。
“Complete Staff Work”的另一个含义是你做的事、干的活是否获得了回应,造成了影响,带来了成果。仅仅采取了行动,却未带来有价值的结果,说明你的行动是无效的,或是没有意义的、没有完成的。“Complete Staff Work”的工作方式意味着思维习惯和行为方式的改变。
经过一段时间的迷惘、失落,甚至在放弃与坚持之间的挣扎,我有点想清楚了:既然来了,就得干点事。初来乍到,不要好高骛远,先干容易的、有意义的小事。淮北插队教会了我要干好每一件事,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
编写出版《越南的草药》是我的前任启动的,但一直拖到他走也没有完成,成了“烂尾工程”。我要去越南跑一趟,把编写这本书的事搞定,同时也了解一下传统医学在越南的情况,再顺路去老挝看看。
那是我第一次作为世卫组织官员单独出访一个会员国。在越南的活动日程排得满满的,我跑了河内和胡志明市两地所有与传统医学有关的院所。他们知道我是中国人,我想,前些年的中越边境摩擦,可能难免会影响到当地一些人的想法。一开始和他们接触,言谈间能感觉到他们的戒备和谨慎,总觉得有点生分。越南也是个传统医学大国,为了推动整个地区传统医学的工作,一定要和越南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因此我很重视自己的一言一行,希望用自己的真诚和智慧获得他们的信任。
在河内医学院传统医学系参观时,系主位让我给学生讲几句。我简明扼要地讲了为什么世卫组织支持使用传统医学,世卫组织在传统医学领域都做了哪些工作。随后,根据多年讲课的经验,我要设法拉近与听众的关系,把现场的老师和学生的情绪带动起来。我提到我和同学们一样,是学习传统医学的;我也当过老师,与在场的老师们一样,教传统医学。

在越南(右三)

与越南学生一起(左一)(https://www.daowen.com)
讲完后,我留了点时间与学生们互动,出乎意料的是有一个学生站起来问我为什么离开教师岗位,到世卫组织工作。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我经常问自己的问题。我于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和学生们交流。我说首先这个工作需要有人干,而由一个懂传统医学的人来干,对传统医学的帮助会更大。其次,到世卫组织工作,能让我从一个更高的位置、更广阔的角度,为传统医学的进步和发展做些有用的事。最后,我再次试图拉近与学生们的关系,我笑着说:“改变我的职业也是为了有机会来越南,有机会与你们聊聊。”老师和学生听得很高兴,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笑开了花。从教室出来,系主任拉着我说:“看到你来,学生们很高兴,你和他们的交流增加了他们对学习传统医学的兴趣与信心。”民族医药局局长一再说:“越南的传统医学受到中医的影响,希望多多加强与中国的联系。”短短的一次交流,他们接受了我。沟通是联合国工作人员的基本能力。沟通是技巧,也是门艺术。技巧可以学,艺术靠悟性。
完成《越南的草药》的编写和出版是此次出访的重头戏。我帮他们一笔一笔地算,哪些活已经干了,钱也已经花了,还剩多少钱,用来干什么。什么钱我可以帮忙去找,哪些他们的额外要求按规定不能支付。
出访越南的最后一项日程是见卫生部部长。那次见部长,更像一次交流与沟通,而不是例行的世卫组织官员访问总结会。越南的传统医学源于中国,是中医在越南的本土化。越南的很多做法与中国很相似,只是条件差点,水平低点。我向他们介绍中国的情况和成就,推介“中国模式”,建议他们多与中国联系、合作,多参与世卫组织的活动。
完成了越南的任务,接着我去了老挝。与河内不一样,万象的街上很安静,披着橘黄色服装的僧人排着队捧着银罐,慢慢地挪步,化缘。一个没有出海口、相对封闭的内陆国家给人带来的第一感觉不是落后,而是安静,一种慢节奏带来的祥和与无欲。
在万象的活动结束后,政府安排我和一位副部长一同去沙拉湾省,看看基层医疗服务。沙拉湾机场的跑道坑坑洼洼,还有很多牛粪,降落时飞机磕磕绊绊的。省里把部长和我都安排在省招待所住。所谓招待所只是在一大片林子里的几间木板房。下午活动后,我一个人在招待所大院里转转。很快,招待所所长跑来找我,让我只在住的木板房周围走走,不要走远了,招待所的林子里和周边还埋有地雷。

等着充电的飞机

老挝的招待所
为了怕出事,以后几天,每次外出,所长都派人设置标志为我们指路。联合国日内瓦总部门口有一张世界上最大的椅子,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椅子,纪念那些受到地雷伤害的人们。
刚到沙拉湾那天中午,省里安排我们在街上一家小铺吃午饭。那天,每人有一碗汤,汤有点酸,汤上漂着些白白的小东西,以为是土路上扬起的脏东西落在汤里了。碍于主人在场,我没好意思声张,只是轻轻地用勺子把那些小白东西往碗边撇,撇着撇着,从碗底翻起来的小白东西越来越多。正不知怎么办时,主人还是注意到了,赶紧解释说那些白色的小东西是蚂蚁蛋。蚂蚁蛋是当地很珍贵的高档美食,来源稀缺,只有在森林里腐烂潮湿的大枯树桩里找到大红蚂蚁的窝,才能掏出蚂蚁和蚂蚁蛋。蚂蚁蛋不易保存,需要现掏现吃。那天一早,小饭店的主人就得进入森林,挖枯树桩,寻找树桩里的蚂蚁蛋。入乡随俗,也为了尊重主人的盛情,虽然有些腻,我还是把蚂蚁蛋汤喝了。喝到碗底,还能看到沉在碗底的大蚂蚁。在当地,蚂蚁、蟋蟀、蚂蚱等都是获取蛋白质的来源。人类在不同的生存环境下,形成了不同的维持生命与繁衍的方式,包括传统医学。
老挝的传统医学多是一些本地的民间疗法,主要由老年人提供,为周边的村民服务。传统疗法知识主要靠口口相传,没有系统的理论。传统疗法的地域差异很大,一些巫术的手段常与传统药混杂着使用。大的寺庙也提供自制的传统药救治病人。在一个庙里,僧人给我看了一本烙在树皮上的老药书。
沙拉湾省人口23万,只有20个医生。由于医疗资源稀缺,在边远地区,传统疗法仍然广泛使用。鉴于这些,我提出:(1)重视民间疗法的收集和整理;(2)在医学院课程中增加有关传统医学的内容;(3)政府重申对传统医学的支持;(4)制定传统医学政策。
那次越南、老挝之行对我很有用。为会员国提供援助是联合国机构的主要任务之一,到联合国工作,就要和会员国建立良好的关系,干点对会员国有用的事。那次出差,区域主任也挺满意。他把我叫去,一进门就说:“听你们司长说了,这次去越南、老挝办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