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第一线
在驻国办公室工作,我们是世卫组织在第一线的人员。为了帮助我们负责的国家,我和我的同事们需要冲在最前线,直接参与任务的执行。我提出了ACT(A: action,行动;C: country,国家;T: team,团队),强调采取行动支援会员国,以及团队精神是工作思维的基本框架。后来又加了S(system,系统),成为ACTS,强调在规划和执行任务时要考虑到如何有利于加强卫生服务体系。我们组织的活动只有融入卫生服务体系之中,才能延续下去。
图瓦卢共和国由九个环礁组成。环礁是由珊瑚礁形成的环状或部分环状岛屿,环中间是平静的海水湖,环外往往是惊涛骇浪的大海。图瓦卢面积狭小,仅有26平方公里的陆地面积,地势极低,最高点海拔仅4.5米,资源匮乏,人口1万,医疗服务体系脆弱。2004年,我第一次以驻太平洋岛国代表的身份到日内瓦开会,突然接到图瓦卢卫生部部长的电话。图瓦卢唯一一所中学的300多个学生中 ,有100多个学生染上了伤寒,情况紧急,他要求帮助。我建议他检查学校饮食安全,组织医务人员入驻学校,把发病的学生与其他学生分开,发病的学生可以服用抗生素,而疫苗可以保护未发病的学生。同时,我们负责传染病控制的官员会尽快赶去他们那儿。

图瓦卢最宽的那一角

与图瓦卢卫生部部长
疟疾、结核与艾滋病是当今世界的三大传染病。20世纪60年代,疟疾在我们插队的地方流行过,几乎每个人都患过这个病。感染了疟疾后,高烧、大汗、寒战交替出现,当地人称之为“打摆子”。几天后,疟原虫的作祟使得病人全身乏力,面黄肌瘦,失去劳动力。当时治疗疟疾的有效药奎宁稀缺,县医院的医生每人每月只配给几支针剂,要省着用。大多数病人没有药,只能靠自己硬扛着。到那个小村插队的第二年,我第一次感染上疟疾。房东大娘看了心疼,开始每天下午用大铁锅烧一口开水,冲一碗蛋花给我喝,就是把蛋黄蛋白打在一起后用开水一冲就喝的那种。一连吃了五天。她的两个儿子有些不快,自己家都舍不得吃的鸡蛋,给了一个无亲无故的插队知青吃了。那时候鸡蛋对于当地农民来说是维持日常生活所需现金的唯一来源。退休回国后,我回那个淮北的小村看了看,房东大娘还在,90多岁了。五个鸡蛋的情,一辈子忘不了。在插队时,后来我又得过一次疟疾,第二次病更重,被送到县医院后,一位医生把她仅剩的一支奎宁针用在了我身上。有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加之我们国家消灭疟疾的成功经验,我很想在防治疟疾上做点事。

与房东大娘和她的玄孙女
所罗门群岛是太平洋岛国中三个疟疾国家之一。防治疟疾的主要手段是积极治疗传染源和切断传播途径。病人身上带有疟原虫是传染源,蚊子是传染途径。我和卫生部部长商量好选择圣诞老人岛,作为消灭疟疾的试点。从首都坐飞机到圣诞老人岛要飞三个小时。在贫穷的所罗门,那是个最贫穷的地方。疟疾造成劳动力的损失,成为贫穷的原因之一。贫穷造成恶劣的生存环境,恶劣环境繁衍蚊子,蚊子传播疟疾,形成恶性循环。这是个大胆的计划,我们做了很多准备,动员群众,储备抗疟药,发放长效灭蚊药处理过的蚊帐,调整医疗服务点,积极治疗传染源,切断传染途径。我和部长在省长的陪同下,在那个岛待了三天。启动那天,来了不少当地居民。所有在场的人,一起用脚使劲跺土地,女人们用嘴发出“哦落落”的声音,男人们用嘴吹或用鞋底拍打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竹子,有主调,有大地震动的低音,是一种非常震撼的音乐。他们用他们的仪式,向疟疾开战。

与所罗门卫生部部长(中)

防治疟疾项目启动仪式
中国在控制传染病上有很多值得骄傲的地方,丝虫病又是一个例子。在安徽插队时,因为我的一点点赤脚医生的经验,曾到县上帮助进行征兵体检,那个地方征兵体检的第一项就是查有没有丝虫病。现在大概很多医生也没见过这个病。
但淋巴丝虫病仍然是太平洋岛国的常见病,450万岛民受这个病的威胁。与疟疾一样,丝虫病是通过蚊子传播的。丝虫病患者是传染源。
世卫组织建议采取全民服药的方法,每人每年服用一次,杀灭体内的丝虫,消灭传染源,争取几年内消灭这个危害岛国几代人的疾病。经过五年的努力,2008年瓦努阿图、汤加等四个岛国已达到丝虫感染率低于1%的目标。在斐济,虽然丝虫感染率下降了一半多,但仍然高达9.5%,离低于1%的目标差距很大。主要原因是服药覆盖率太低,只达到66%。2008年,我们决定来个大行动,与卫生部携手,逐岛组织集体服药,我和部长在一个岛的启动仪式上,一起吞服抗丝虫病药。那一年,斐济的服药覆盖率达到85%。
麻疹是儿童常见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之一,其传染性很强,是儿童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消灭麻疹是世卫组织和会员国的承诺。根除一种疾病是个巨大的系统工程。普遍接种麻疹疫苗是消灭麻疹的唯一手段,但条件是疫苗接种覆盖率必须达到极高。而父母在权衡子女接种疫苗的成本收益时,并不总会考虑到可能给其他人带来的后果。接种计划免疫规定的疫苗必须是政府行为,由政府组织、动员、执行和监测。
斐济本来已没有发现麻疹病人好几年了,但2006年3月,麻疹暴发,病源可能来自邻国。我们立即与斐济卫生部一起组织了一轮强化麻疹疫苗接种的行动。我和几个同事跟着卫生部官员和医护人员,背着设备,下到第一线,走村串户,记录统计人数,调查接种记录,为适龄儿童接种疫苗。连续干了好几天。我们还协助政府,争取外援。4月3日,美国大使带着两个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专家来到我的办公室,表示愿意支持控制麻疹的行动。我提议先带他们去接种点看看,再讨论他们能干些什么。4月4日,美国大使和专家去了接种点。在接种点,斐济卫生部官员两次提到感谢世卫组织发起了这次强化接种。美国大使答应赞助12万美元,支持斐济的麻疹疫苗接种。(https://www.daowen.com)

麻疹疫苗接种

美国大使在接种点
2007年4月2日,所罗门群岛发生里氏8.0级地震。地震引发了强烈海啸,有些村庄被海浪吞噬,巨浪破坏了岛上在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建筑物。得知情况后,我用卫星电话与各个岛国的卫生部部长联系,通告海啸警报,提议卫生部发挥和加强卫生服务机构在应急救灾工作中的作用,同时也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保护受灾地区的医务工作者和医疗服务机构。灾后我第一时间赶往所罗门群岛,与卫生部部长一起坐小飞机在空中看了现场,在机上商量医疗点的设置和救援物资的安排。
还有一年,瓦努阿图火山喷发,火山周围十多个村庄的数千名居民被紧急疏散到较远地区。为了尽快了解实际情况,给予他们更有效的帮助,我先飞到瓦努阿图首都维拉港,换一架小飞机飞到另一个岛,再坐船去现场。
2008年12月23日,我们负责传染病控制的工作人员从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发来邮件,说科斯拉州总督府收到了一封由美国得克萨斯州寄来的信,里面有白色的粉末。卫生部咨询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人担心是炭疽菌的孢子。2001年,美国发生过寄炭疽菌的生物恐怖事件,导致5人死亡,17人被感染。直到2008年7月,那次事件的犯罪嫌疑人才被确认。两件事的方式和时间节点上的关联不免引起了联想。这种事,不能不管,特别是我们的人提到了他的担心,万一是真的,会威胁到健康和生命。但是,这类事件当地警察和联邦调查局会介入,我们不便过度反应。我马上向马尼拉报告,要求传染病司提供能检查那类物质的实验室的联系方式。同时,我建议我们的人继续收集信息。24日,他传来消息,90多个美国驻外使馆都收到了类似的信,美国已派飞机到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取样。
2010年,斐济暴发伤寒,疫情没能及时控制住,疫区逐渐扩大。卫生部部长向总理汇报,总理表示可以动用军队封锁疫区。部长因此来找我,他也是个医生,没有经历过出动军队的事。我们都有点怕,怕军队的介入引起民众恐慌,我建议先动用民事人员。在岛国基层,有三股组织良好的民事力量:医务工作者、教师和教会。医务工作人员已经调动起来了,可以与教育部和教会联系,利用他们的人员和社会网络,进行社会宣教,清理环境,改善食品与饮水安全。
那么多个岛,那么多的国家,今天这儿发生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明天那儿遭点灾,总有点事,常常要吹集结号。
2005年,斐济海啸,巴布亚新几内亚地震,H5N1禽流感。
2006年,汤加地震,瓦努阿图火山喷发,禽流感。

进村入户
2007年,巴布亚新几内亚一批从印度进口的催产素引起不良反应。
2008年,斐济热带风暴,12个岛国先后暴发登革热,斐济血站使用过期试剂,斐济宫颈癌疫苗事件,马绍尔群岛、密克罗尼西亚联邦、所罗门群岛被大潮汐冲刷。
2009年,斐济发大水又遭遇热带风暴,萨摩亚和汤加海啸,瓦努阿图火山喷发,甲型H1N1流感流行。
2010年1月4日,所罗门群岛连续发生里氏6.5级和里氏7.2级地震,引发海啸,部分海域浪高2.5米,造成大约1000人无家可归。6月,密克罗尼西亚联邦一个小岛的岛民分食了一只大海龟后,很多人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某些事,放在大的层面上看,也许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于一个小国,对于一个小岛,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有一年,瑙鲁一对双胞胎新生儿死了,谁也不能说那是件小事。人命关天,健康的事,没有小事。
在第一线,如果你能做点有用的事,你就能感受到变化,你就能享受到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