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职场有点冷

第二节 联合国职场有点冷

9月还是马尼拉的雨季,但那天天气晴朗。第一天上班,虽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联合国的光环带来的好心情和天气一样清亮。

从大门到办公楼是条不太长的长廊,长廊左侧是一片草地,右侧是一个圆形的建筑。我的办公室在三楼靠楼梯右边的第一间屋,是个里外间,外间正对门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电动打字机、一部电话和两个比A4纸稍大一点的铁盒子,靠墙处是两个文件柜。通过一个推拉门进入里间,空间稍微大些:一张桌子、一把旋转椅,旋转椅后面是窗户。桌子前面还有两把椅子,应该是为来访者准备的。桌面中间有一块绿色的垫板,靠右手处也放着两个铁盒子。靠墙处还有一张桌子,竖着几个文件盒,插了些纸张和文件。桌上也有一台电动打字机。

小时候我玩过的一台老式英文打字机,是父母从地摊上淘来的美军遗留物。研究生毕业后,我给自己买了一台打字机,练习盲打。看到西太区办公室里有台电动打字机,很开心。在学校里,习惯了几个老师挤在一个办公室面对面排排坐的我,有了一个自己的办公室还真有点激动。

图示

在办公室

匆匆看完“地形”,刚在椅子上坐下,进来了一位女士,笑着用带有疑问的语调喊“Dr.Chen?”,随后介绍自己是传统医学项目的秘书,表示非常期盼我的到来,并给我介绍办公室的各项设备。聪明的她看出我已对办公室有了些了解,随即改变话题,拿出一张纸,介绍第一天的日程安排。每天给上司介绍当日的日程是秘书的基本工作

像其他比较正规的机构一样,新职工上班都要见很多人。见上司,理解上司对你的期望;见其他技术官员,了解他们的工作;见行政官员,他们会介绍项目设计、执行与经费的管理;见人事,他们会交代有关你的待遇与权利;见总务,他们会问你工资发到哪个银行,要不要在马尼拉的某个银行开个账户等。我第一天的日程安排是:上午8点去见顶头上司医疗服务体系发展司司长,然后参加司里的周会,散会后与负责药政的官员见面;下午参加每月一次的全体职工月会。(https://www.daowen.com)

下午的月会比较特别,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月会。因为下周一,由各会员国卫生部部长或其他政府高级官员参加的区域委员会会议要开幕。这个月会是区域委员会会议召开前的最后一次准备会议,会上要过一遍区域委员会的所有议程,演练应对会员国可能提出的问题和一些突发情况。按惯例,每次月会,由区域主任介绍人员的变动,介绍新来的人和调动工作的人。介绍我时,区域主任四处看看问:“陈恳医生,在哪儿?”我抬了下身子,举起手。区域主任说了两句话。第一句:“陈恳医生,来自中国,负责传统医学。”这句话是讲给大家听的,算是把我介绍给大家了。第二句:“好好干,不然让你回家。”那句话虽然是当着大家的面讲的,但却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接下来的一周,区域委员会会议开幕,整个区域办公室只干这一件事。西太区催我早点去就是为了赶上这个会。稀里糊涂听了一个星期的发言、讨论和各种决议的通过,稀里糊涂地随着别人鼓掌。会议结束,消停下来,我该干我的事了。

区域委员会会议期间,巴布亚新几内亚代表向区域主任要一本《中国草药》;10月,日本邀请区域主任去参加东洋医学大会,要给主任准备发言稿;越南要钱资助出国考察。这些都是我要干的事。一个没当过官,没留过学,没有与世卫组织打过交道的“三无”人员,突然进入联合国职场,就像在黑夜里掉入茫茫大海,很快就感觉到了联合国职场的冷酷。

冷酷来自无知。从世卫组织的角度来考虑,接受你入职,因为你是合格的。合格的你就应该能自己干起来。但是,对很多新人来说,具有专业知识,并不一定知道干什么,怎么干。特别像我这样的圈外人,根本没有与世卫组织接触过,对它的工作内容与方式,一点也不知道。秘书告诉我,寄一本书,要不了多少钱,但那“要不了多少钱”是多少?从哪儿来?区域主任的发言稿怎么写?主任想讲什么?以什么口气讲?越南要的额外经费,上哪儿去找?

冷酷也来自无助。虽然办公室安排我见了很多老职工,听他们介绍情况。认真的人会介绍一下他们在干些什么,表示一下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的愿望。糊弄的人就是点点头,认识一下。我的前任应该是对我接手的工作知道最多的人,但在我上任前,他已离开了,我们没有面对面交接的机会。刚来,一个朋友也没有,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帮你教你。秘书应该知道不少。菲律宾秘书可以说是世卫组织中最好的秘书,英语好,乐观、顺从、忠诚。一般通过磨合,秘书与上司之间会建立起默契与愉快的合作关系。专业官员会调动升迁,或离职,但秘书调动工作岗位的机会比较少,常常会在同一个岗位上干好多年。但有的秘书会欺生,原来的上司走了,他们会把新上司看作“外来人”,甚至“篡位者”。

我的第一个秘书,来自一个富有的家庭,菲律宾大学硕士生,英语好,很能干,在我前任的手下干了五年。对一个中国来的只有两个月合同、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的临时工新上司,她很有经验地确定了自己的处理方式,表现出了必要的热情,摆出尽心尽力干好本职工作的架势,但不主动出手,算是给新上司一个“试用期”。这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工作场景:每当我写好了文件或信函,需要她打印出来时,我应该只需把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我办公桌上的那个两层的小铁架上,她主动从我的桌上取走分别处理,可刚去的那段时间,我要把需要打印或发送的文件信函送到她的桌上,好像她是领导

职场的残酷更来自偏见和歧视。政治制度的不同、经济发展的程度不同、文化语言的差异都会成为某些人傲慢和歧视的原因。对我就更是歧视了,他们歧视我的中医背景,歧视我没当过官。第一次去见一个负责麻风病、结核病的官员,他说:“我不相信你们那些传统医学,你也不会相信我们的医学。你们用草药,我们用抗生素,没什么好谈的。”有人来自官场,自以为高人一等,对一个未从过政的大学老师、一个中医师来世卫组织,耿耿于怀,“锲而不舍”地到处讲我坏话,贬低我。一位银行家说过:“如果你来自未得到充分代表的群体,那么需要做对的事呈指数级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