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发言人

第六节 我是发言人

我与媒体有点缘分。插队时,《解放日报》记者采访过我们知青户,在报上登了一小块文字。1974年生理课开卷考试,我根据毛主席《矛盾论》的思想,写了篇《肺通气的辨证法》,被《安徽日报》刊登。1987年我第一次出国讲课,《人民日报》刊登了新华社驻斯德哥尔摩分社记者写的报道。

到世卫组织后,我最早与媒体接触是在1992年。1992年2月26日,美国《时代》周刊的一个记者和我联系,想了解一些有关传统医学方面的工作。区域主任特别不喜欢其他人见记者,他更愿意自己见记者。我先问司长,他不敢做主,说要请示区域主任。过了一天,区域主任来电话,同意我见那位记者。但是按规定,涉及世卫组织的问题,必须获得批准后才能回答。这个规定有道理,万一讲错话,会给世卫组织带来负面影响。但是这个规定却很难实行,记者提问很灵活,事先并不知道他们会提哪些与世卫组织有关的问题。临场也不能走出去先请示获得批准,再回来回答问题。区域二把手和我们司长都有些担心,不过区域主任同意了,他们也不再坚持了。

《时代》周刊的记者是位年轻的女士。也许是职业的需要,大名鼎鼎的《时代》周刊的记者颇具亲和力,很快我们就聊熟了。我们谈了两个小时,谈完后,我写了个报告,交给司长。过了几天,在去餐厅的路上遇到区域主任。他笑着说:“嘿,都被《时代》周刊记者采访过了。我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我赶忙说:“有关世卫组织的政策与工作都是引用了您的讲话。”他笑笑说:“那些还不都是你写的。”

1993年1月14日,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记者来电话,也要求采访负责传统医学的官员。中医针灸在澳大利亚很红火,民众有兴趣但政府很犹豫,引来了媒体的关注,想知道世卫组织的态度。区域主任又一次让我单独接受记者的采访。

到了斐济后,接受记者采访成为常事。世卫组织领导能力框架中包括通过沟通、规划、协调,吸引广大民众支持,促进世卫组织在卫生健康事业的领导者地位。与媒体打交道是提升世卫组织在卫生健康领域领导地位的一个重要途径。

2009年,甲型H1N1流感在全球范围大流行,世卫组织第一次启用2005年版的《国际卫生条例》(IHR)。我们及时通告各个岛国,要求加强前几年建立起来的以医院为核心的疾病调查和追踪系统。4月27日,世卫组织将警戒由第三级提升至第四级。仅隔了两天,4月29日,世卫组织将流感大流行警戒提升至第五级。6月11日,更将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的第六级。6月16日,萨摩亚、所罗门群岛和法属波利尼西亚出现疑似病例。6月26日,斐济出现6例确诊病人。7月20日,14个岛国出现病例。只有一万人口的图瓦卢也有了5例确诊病人。

与2020年全球防控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一样,抗击疫情就是场战斗。抗击疫情的方法也很相似:早期发现病人,隔离病人,阻断传染源和及时治疗;同时提醒民众,戴口罩,勤洗手,做好个人卫生。电视台天天插播我和卫生部部长演示怎么正确佩戴口罩的镜头。我还去了几个学校,给学生们演示怎么洗手更有效。斐济各报纸,以及《萨摩亚时报》《所罗门星报》《岛国商务杂志》等都报道了世卫组织的警示和援助。

为了应对H1N1流感,世卫组织收集到5亿成人量的抗病毒药,分发给72个发展中国家,包括太平洋岛国。世卫组织也为太平洋岛国提供了5万只口罩和其他防护用品。世卫组织为斐济的临床实验室提供了新设备,提高检测能力,并将其作为地区性的中心实验室,帮助周边小国。为了接受这些东西,我们办公室的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了,和卫生部人员一起去机场接货,验货,搬运物品,再分发给其他的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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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attacks flu”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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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世卫组织援助的物品

6月28日,斐济卫生部官员在斐济电视台采访时提到,预防H1N1的疫苗将于9月上市,但担心斐济承担不起费用,就看世卫组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了。世卫组织宣布为太平洋岛国提供免费H1N1疫苗,覆盖10%的人口。11月,世卫组织宣布H1N1流感的第二波感染高峰已经来了。媒体都很敏感。11月11日,斐济电视台问疫苗怎么还没来;12月7日,斐济电视台来采访,又问同一个问题。12月17日,澳大利亚广播公司也来问疫苗什么时候来,同时对疫苗来了后,谁能获得疫苗、谁将是那10%感兴趣。2010年1月和2月,电视新闻中几次提到疫苗还没有来。应对有些问题,可以用常识来判断答案。但对疫苗何时来的问题,我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我把我的回答放在强调这是人类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那么多国家紧急运输那么多的疫苗上。从这个点来发挥,媒体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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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斐济卫生部部长(右)演示口罩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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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疫苗。中间者为斐济卫生部代表,右者为新西兰政府代表

那段时间,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新西兰广播电台和一些岛国的电台轮番给我打电话。电台采访最难,往往不提前告诉你,听到铃声,拿起电话,对方介绍自己和来电的目的,然后就是“Dr.Chen,we are on air”(我们在直播),你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没有纠正的机会。不过,电台采访在岛国非常重要,绝大多数岛民看不到报纸,没有电视,电台是连接那些小岛屿的唯一方式,是最便利的民众宣教的手段。

2010年8月,世卫组织宣布H1N1流感全球大流行结束。8月18日,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又来了电话。他们获知,新西兰基督城一位学生确诊感染上H1N1流感,新西兰又有一位患者死亡。他们问为什么世卫组织宣布大流行结束了,新西兰却出现了新病例,死亡病人也增加了一个?记者总想找个问题“为难”你。当你掌握了足够的知识和信息时,你总能找到难题的答案。作为联合国专门技术机构的代表,我不愿意对与卫生健康有关的专业问题说“无可奉告”。(https://www.daowen.com)

媒体是我们与公众沟通的重要途径。2008年,汤加、新喀里多尼亚、基里巴斯暴发登革热,萨摩亚、美属萨摩亚登革热的病例增加;几个萨摩亚人去新西兰,又把登革热带到了新西兰。8月15日,《斐济时报》《斐济太阳报》《斐济每日邮报》登载了我关于斐济存在登革热暴发可能的警告。16日,斐济的中文报纸也刊登了有关登革热暴发的危险。通过媒体,及时把对登革热暴发的担心告知公众,提示民众登革热的危险性、早期症状,以及及时寻求医生帮助的必要性和民众需要采取的预防措施。登革热没有特效疗法,重症病人会因出血、休克、呼吸衰竭而死亡。在传染病暴发时,与民众及时、透明地沟通非常重要,但要拿捏得当。既要让民众知道控制疫情的重要性,又不能引起恐慌,造成社会动荡。

9月11日,我再次与媒体谈登革热,《斐济每日邮报》《斐济时报》等其他几个国家报纸登载了我的讲话,要求民众重视预防,倾倒瓶瓶罐罐里的积水,清理小池塘、小水洼等蚊子滋生地,穿长衫长裤减少身体暴露,用蚊帐防止蚊子的叮咬。9月14日,斐济的病例突然增加,政府决定喷洒灭蚊剂。报纸上再次报道我的讲话,提醒民众不要让食品暴露在外面,防止被灭蚊剂污染,再次强调了消灭蚊子的重要性,要求大家发现可疑情况及早去医院。

在同一段时间内,几个国家发生同一种没有特效药的严重传染病,确实压力很大。我们通过给各个岛国的媒体提供信息,加强我们的社会动员力。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在电台新闻中说:“世卫组织站在发动防控登革热的最前线。”

与媒体交往,不仅仅是把我们的信息传给公众,还能帮助我们了解公众关注些什么,帮助我们应对突发事件。2008年10月11日,《斐济时报》登载了一篇长文,题目是《我们的女孩是小白鼠吗?》,报道了斐济有几个女孩接种预防宫颈癌疫苗后出现反应。媒体、家长与学校纷纷给卫生部打电话。有的家长还组成人墙,不让卫生部的接种人员进入学校。卫生部压力很大。

10月15日,卫生部公共卫生司司长给我打电话,她一开始就问:“你看到报纸了,一定知道这件事。我们是会员国,你们有责任帮助我们。公众相信世卫组织的,要听世卫组织怎么说。”第二天,斐济电台的电话就来了。17日,新西兰广播公司也来了电话。看到《斐济时报》的报道后,我已与马尼拉的区域办公室联系,马尼拉提供的资料足够我回答记者了。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批准了宫颈癌疫苗,这个疫苗已在全球108个国家注册。欧美,以及澳大利亚、新西兰都采用疫苗接种预防宫颈癌。世卫组织有两个文件,为会员国提供使用宫颈癌疫苗的政策和技术指导。

10月20日,我们与太平洋岛国社区秘书处、斐济医学院一起组织了综合防治性病培训班。开幕式茶歇时,斐济电视一台的著名记者波莱拉来了。他以前采访过我,我们相互认识。老远我就跟他打招呼,他也在很远的地方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我,录起像来了。我和其他人讲完话后,他要采访我。他没有提关于性病的问题,而是单刀直入,问我是否知道近来公众对宫颈癌病毒疫苗的关注。为了帮助卫生部,更重要的是为了让斐济女孩们也能享受到科学研究的新成果,我谈了这个疫苗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在其他国家的使用情况和世卫组织的观点。对于媒体报道疫苗引起的反应,在其他国家也出现过,处理不太难。我刚回到办公室,他又带着摄影师跑到我的办公室追问了几个有关性病的问题。当天晚上,斐济电视一台新闻节目有两段采访我的报道,一个关于宫颈癌疫苗,一个关于性病防治会议。23日,《斐济时报》也登了两条同样内容的新闻。

25日,《斐济时报》和《斐济太阳报》报道,斐济卫生部工作人员已进入学校,恢复接种。几天后我从卫生部获知,接种进展顺利。

不过,斐济卫生部在这件事上考虑不周。宫颈癌疫苗很贵,每个女孩要打三针,三支疫苗大约要400—500美元。第一针是生产厂家免费提供的,后面两针的钱由谁出?若厂家不再免费提供,卫生部有没有能力承担经济上的压力?斐济医疗服务是全民免费的,如果厂家不出钱,政府没有钱,那就要出大事。家长们的反应一定会很强烈,甚至可以引起一个政治事件。另外,事前与家长沟通不够,没预先做好“功课”。作为世卫组织的代表,我有责任提醒卫生部。我与部长谈了,部长感谢我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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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一些报刊记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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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塞班岛记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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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某电视台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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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斐济电视一台采访

主动接近记者,不拒绝记者的采访,与记者交朋友,更主要的是我们做的事帮助了岛国。世卫组织被媒体关注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有了不少出镜的机会。以2008年和2009年为例,仅我们收集到的斐济、萨摩亚、印度、英国和中国等报纸或线上的文字新闻对我们的报道,2008年有66次,2009年有73次。

2009年,在一个社交场合,太平洋岛国领导人论坛秘书长开玩笑说我拥有斐济的媒体。我觉得他有点妒忌。那几年,政府正在收购斐济的几家报社。我开玩笑地感谢他的提醒,说我可以卖掉我的份额,换回一大笔钱,多组织一些社交活动。大家哈哈一笑,高高兴兴,不伤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