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孙子兵法》
什么是兵法?兵法就是治兵和用兵的方法或技巧。西方人可能比中国人更善于形象思维,把同样的意思说成是“战争艺术”(the art of war)。谁是打仗的从业人员?军人。所以说,兵法撰写者最初的想法,是写给军人看的。
然而,在《孙子兵法》问世之前,并不是没有兵书。虽然没有专门的兵书,但是中国先秦时期思想的重要特点就是“诸子百家都察兵”。比如,被人称为“群经之首”、成书于周文王之手的《周易》,就在《师》卦初六爻辞中强调了军纪问题:“师出以律,否臧凶。”即出兵打仗要有严明的纪律,纪律不好,必然发生凶险,即使强壮之师也会打败仗。
为什么一位年轻人写的书竟然能有这样大的魅力与影响?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在孙子之前的兵法,主张的是“礼”,具有很强的贵族气。有人说,西方行军作战有贵族传统——费厄泼赖(Fair Play),即光明正大地比赛,不要用不正当的手段;胜利者对失败者要宽大,不要穷追猛打。
其实,中国的贵族传统要比西方人早。早在孙子之前,中国军队打仗就有贵族传统。比如《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中就记载:“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这段话讲的是发生在公元前638年的一个战例。当时,宋国与楚国战于泓水,宋军先到而成列,楚军正在渡河,大将军子鱼说:“楚军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过河的时候我们出击吧。”宋襄公说:“不可以。”待楚军过完河,子鱼又问:“现在可以攻击了吧?”宋襄公又制止说:“人家还没排好阵势呢,急什么!”直到楚军布好了阵,宋襄公才号令宋军开始攻击。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的大腿也受了伤。战败后,宋国朝野都埋怨宋襄公,他却说:一个仁德的君子,作战时不攻击已经受伤的敌人,同时也不俘虏头发斑白的老年人。前人打仗都不靠关塞险阻取胜,即便我的宋国灭亡,也不忍心去攻打没有布好阵的敌人。
你看看,这是多么的贵族“范儿”!
而这一切的贵族“范儿”,全让孙子给否定了。孙子在他的著作中,直截了当地主张,打仗最好用的就是“诡道”,并且一口气儿列举了十二个具体的诡道方法:“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并且,在列举这些具体的诡道方法后,孙子还特意强调“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即想着法儿地让敌人不痛快,变着招地和敌人拧着来,敌人怎么难受就怎么打,而且这些诡道还要根据情况的变化临场发挥、随机应变。
用现在的话,孙子这种思想是“反潮流”的——流行的军事思想讲究打仗再暴力,也要有道德。而孙子则告诉人们,在生死搏斗面前,少拿道德说事儿,而是什么招都可以用,越是阴损越好用。要想打赢,就得想方设法地欺骗对方,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越能让对方上当受骗,取胜的把握就越大。战争不像打球,根本用不着裁判来判定你用的招数合不合法。逼急了,凡是能用的招,只要有用,都行!一句话,兵法不是教人如何做人,而是教人如何打仗!而《孙子兵法》恰恰就是开创这个先河的第一书。
难怪《四库全书总目》把其称为“百代谈兵之祖”——《孙子兵法》是后世兵法的正宗,在此以前的一些兵法主张,却成了令人耻笑的事情了。
《孙子兵法》另一“奇”,就是全篇不讲“水战”与“海战”,甚至连个“海”字都没有——别看孙子生在海边的山东,工作在海边的江苏。为什么?其实,非常简单,孙子是农耕民族的军事理论家,他写的这部兵法,是给农耕民族军队看的。(https://www.daowen.com)
什么是农耕民族?农耕民族是以农为本的人类集团,农业是其生产基础。农业的生产方式,决定了人们必须春播秋收、锄禾日中、汗洒沃土。只要风调雨顺、适时耕作、不误农时,就可有稳定的收获,衣食有余。因此,农耕民族追求稳定生活方式的意识很强。而要进行适时农耕,就必须有安定和平的环境,不能有“动”“乱”,否则就无法适时农耕,农耕经济秩序就会失控。
因此,在对待战争的问题上,农耕民族充满了矛盾:既需要又厌恶。
说其需要,是由于农耕社会经济生活秩序的失控,如王朝的衰落,要求战争作为一种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手段来恢复社会经济生活的平衡。而对外,应对游牧民族发动的掠夺战争,也需要用战争来抵御。
说其厌恶,是由于无论是内生的还是外生的战争,都将造成人员伤亡、财产损失、田园荒芜、黎民涂炭,给社会生活各个方面带来极大的灾难。
农耕民族对于战争的这种两极冲突的矛盾心理,充分显示在他们的文学作品中。例如,《诗经》中说:“伯兮朅兮,邦之杰兮。伯也执殳(一种兵器),为王前驱。”字里行间充满了男人从军的自豪,荡漾着浓郁的尚武精神。然而,《诗经》中也有这样的感慨:“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种既需要又排斥的心理冲突,使得农耕民族既希望取得战争的胜利,又想把战争对社会的破坏限制在最低的程度。于是,他们在用兵上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即“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既取得战争的胜利,又最大程度地限制战争的破坏。这也是《孙子兵法》的精髓之一。
同时,先秦时期的中国处于前现代国家,这个时期国家权力全部集中在陆上武装力量,没有古希腊那样的航海文化,海上力量不会成为国家武装力量的主要组成部分。历史从哪里开始,思想就从哪里萌芽,所以,孙子不可能在他的兵法里提到“海战”,哪怕是“水战”都没有。后人说,这是孙子军事思想的局限性,我倒觉得这恰恰是孙子军事思想反映出来的朴素的唯物性——存在决定意识,不需要的东西,是无法产生出什么思想的。
等到了近代以后,中国已经由过去纯粹的倚赖于陆上武装力量的“历史本位”,转变为海、陆并重的“地理本位”,海上武装力量同样成为国家安全不可忽视的问题,而中国政府当权者还停留在农耕文化“原生态”的层面,忽视海上作战的研究,即使有海战,也是按照陆战的原则打海战,造成中国越来越弱,问题越来越多。这可怪不得孙老先生,要怪的,是孙老先生的后辈中,有一些人观念太旧了!
孙子写的这部兵法还有一“奇”,这就是军人看了有用,不打仗的平民看了也有用。《孙子兵法》不但是“百代兵学之祖”,而且还成为“百业兴废的圣经”。这是为什么呢?我们下面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