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无用谁说了算
水除了往低处流外,还有另一个特点——它会本能地因地势高低改变自己的流向。世间有数不清的河流湖泊,但是众多的河流湖泊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因为,水流没有固定的形态,总是根据客观的地形条件而变化。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孙子指出用兵打仗,要以水为师: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孙子兵法·虚实篇》)我们介绍一个庄子的故事,来具体阐述这个问题。
庄子是我国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庄子的文章,想象奇特,文笔变化多端,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他非常善于采用寓言故事的形式叙事立言。其中有一篇寓言名叫《山木》,想象丰富、寓意深刻。故事是这样的:
一天,庄子带着他的学生出游。他们走到一座大山脚下,见到一棵大树枝叶繁茂,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旁边的伐木人只是坐在地上休息,毫无砍伐这棵树的意思。于是,好奇的庄子走上前去,向伐木人打听原因。伐木的人说:“别看这棵树高高大大,但它根本就没有用处;也正因为无用,所以它才长得这么高大。”
庄子听后,感慨地对自己的学生说:“伐木的人说得对,恰恰是因为这棵大树不成材,无大用,所以才能活到它的自然寿限啊!”
庄子一生坚持“清静无为”的处世哲学,这个事例又为这个哲学观点增加了一个例证。他说:“人们都知道有用之人或有用之材的好处,却不知无用之人或无用之材的大用之处。”
这个寓言还没完。从山中出来,庄子带着学生顺路去拜访一个老朋友。老朋友看到庄子到来,非常高兴,让家里的仆人赶紧杀鹅,款待庄子师徒。
这位殷勤的主人家里养了两只大鹅,一只会叫,另一只不会叫,童仆问主人说:“杀哪一只?”
主人回答:“就杀那只不会叫的吧!”
这话让庄子的学生听到了。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学生马上就问庄子:“昨天山中的大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享尽自然的寿命,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不成材而被杀。请问老师,那到底是做有用之材好,还是做无用之材好呢?”
庄子微笑着回答说:“我将处于有用之材与无用之材之间。”
寓言到这里结束了。似乎庄子是用狡辩结尾,其实不然。“山中伐木”和“故人烹雁”这两个短小而又平凡的故事,看起来前后矛盾,却引起我们深深的思考与回味。
从哲学层面上分析,再放眼现实生活,这两个寓言的哲理非常深刻:有用之材、有用之人,常常能够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但是也非常容易遭到他人的妒忌,甚至是陷害,正是“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那么,无用之材,无用之人呢?这类人也不是没有烦恼,这部分人生活艰难,是在竞争中被淘汰的部分。
庄子的这句“材与不材之间”告诉我们,“有用与无用”是由客观现实说了算的,即该有用的时候,则发挥自己的才干;该无用的时候,则要有自我掌控的能力,深藏不露。该大用的时候,就尽力展现自己的才华,该小用的时候,只是恰到好处地露点小手,点到为止。总之,一切根据客观环境的需要,随机应变、相机行事。
同样的道理,用来解释躲避地震灾害也说得通。有的因仓皇出逃而保命,有的却因跑得太快而丢命;有的因躲在桌子下面而幸存,有的却因躲在桌子下面而被埋葬。这些看起来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事情,里面却藏着大智慧——要根据客观环境的变化,相机行事。
孙子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用水的特点比喻用兵的原则,认为如同水因地形不同而发生相应变化一样,用兵作战必须根据敌情的变化,制定胜敌之计划。
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拼杀,是生与死的搏斗。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要想生存,就要取胜。而要想取胜,就要根据敌情而制敌。学兵法、学军事理论容易,但是要根据敌情而将兵法的道理合理运用,则太不容易。(https://www.daowen.com)
用兵打仗,有两个特性: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确定性,讲的是制定作战计划,要根据敌情和自己的目的进行;不确定性,指的是用兵指挥,需要根据战场的环境及时调整。而无论是确定性还是不确定性,它们的共性之处在于——“敌情与客观环境”是计划与变化的依据。毛泽东有个理念:上了战场,兵法就全忘了。我认为,非常有道理,上了战场,想的就是敌情怎么样,敌变,我变。用兵作战,要像水一样,不用固定的形状限制自己,一切围着敌人转,敌人怎么来,我就怎么对付。战法的好与坏,全在根据敌情,相机而行;敌情掌握得不充分,什么样的战法也不会让敌人“配合”;而敌人不配合,你的招数再好,也等于做无效功。
诸葛亮一生谨慎,当司马懿大军杀来时,竟然大开城门,抚琴面敌。他的这个行为是司马懿没有料到的,司马懿怕有伏兵,不敢进,于是空城一计流传千古。
然而,如果司马懿料到眼前的空城计,只不过是诸葛亮手中无兵的结果,从而率兵进城,那么诸葛亮即便有天大的能耐也必定失败。而诸葛亮的空城计之所以成功,就是在于他一直以敌情为制胜的前提,他把司马懿的脉摸准了,所以才制定了“空城计”。所以说,用兵如水无常形,根本没有常法,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一切全靠临场发挥、随机应变。而随机应变的东西,怎么能在课堂上教出来?所以孙子说“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是“不可先传”的。
1948年6月中旬至7月初,豫东战役,就是粟裕将军根据敌情调整自己的战法而实施的一次漂亮的会战。
在豫东战役中,粟裕将军原来是想歼灭邱清泉的第五军。当时,我军口号就是“打大仗,打胜仗,坚决消灭第五军”。第五军是国民党军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军长邱清泉是黄埔二期生,曾担任过蒋介石的副官,后来考入德国陆军大学,可以说是个会带兵、会打仗的指挥官。内战爆发后,邱清泉率部大举进攻苏中、淮南等地的解放区,先后攻占了十余个县城。短短的一个多月,就攻占了这么多城镇,邱清泉非常得意,宣称:“解放军逢五(第五军)不战。”
为了歼灭这个敌人,粟裕将军制定过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他命令陈赓、唐亮纵队进攻太康,计划将第五军引诱出来再歼灭之。
然而,邱清泉不愧是个悍将,他识破了粟裕的战法,并没有“配合”粟裕的计划,没有上当。这等于将了粟裕一军。
邱清泉并不配合粟裕的计划,使得粟裕的部队非常被动,因为佯动失败,很快会导致各路敌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怎么办?当时,粟裕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
其一,继续向东进入苏北。但路途遥远,部队并未做好长途进军的准备;就算勉强到达苏北,也未必能够立足。
其二,向南转移。但会与敌人大兵团迎面相向,无异于遭遇战,后果不言而喻。
其三,退回豫西山区。但敌人已经切断退路,失败而归对将士们的信心打击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可取。
华野的老人都知道,粟裕将军有收集地图的爱好,各个时期、各种版本的地图他都有收藏,常常在地图前一站就是大半天。在粟裕看来,地图是军人的另一个大脑。这时,粟裕趴在地图上琢磨来琢磨去,突然,粟裕把眼睛盯在地图上陈唐纵队的位置:在豫中杞县一带,从这里向北不过百里就是当时河南省会开封。开封古城历来有“中原第一城”之称,是中原地区的心脏,地处陇海铁路及公路要冲。
打开封?如果根据实力,打开封很难!开封守军有三万多人,筑有多重防御工事。而且一旦开封遭到攻击,敌人会立即实施空中火力支援,并且沿铁路、公路快速运送部队,可谓牢不可破、固若金汤。而我军又缺少攻城重武器,攻城难度太大了。
然而,粟裕将军仔细分析了当时的敌情,却认为打开封有两大可能性:其一,敌人意料不到。攻打大城市开封,这是敌人想不到的,因为在敌人看来,我军不具备攻打大城市,尤其是夺取省会城市的实力,这就给了粟裕一个机会。没有先例,不等于不能打出一个先例来,万事总有开头,开头就是创造历史。“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永远是兵家的制胜法宝,这就是战机所在。
其二,守军士气低落,战斗力不强。诚然,夺取省会城市要冒很大风险,华野部队不仅没有坦克、重炮和重磅炸弹,甚至缺少攻坚经验,但是善于捕捉战机的粟裕,从开封貌似铜墙铁壁的城防下看到一道裂缝,那就是守军士气低落。守军整编第六十六师去年6月曾被中原野战军全歼,师长被俘,他们是解放军的手下败将,心理上处于劣势。试想,如果开封守军换成邱清泉第五军,相信天才军事家粟裕肯定连想都不会去想。
于是,粟裕大胆决定挥师北上,出其不意攻打开封城,反将国民党一军,且看邱清泉如何应对。打开封仍是佯攻,如果邱清泉被调动了,赶去救援,那么“围点打援”的新战机就出现了。如果邱清泉不动,那么就假戏真做,坚决攻下开封,解放中原省府城市,其政治意义和对敌人的震动,绝不亚于孟良崮大捷。
后来豫东战役的胜利,果然证明粟裕的战法是对的。根据敌情而相机行事的指挥艺术,是粟裕将军军事生涯中一个绝地反击的神来之笔,不仅扭转了被动局面,而且还攻下了开封城,歼灭了区寿年兵团,为我军实施战略反攻创造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