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勇?勇就是勇敢,就是胆量。说到“勇”,还有一个故事。孔子十分善于剖析自己。有一次,他与学生曾子谈论如何做人。他评价完品行端正的人应该把“言过其行”作为耻辱之后,突然非常感慨地自我剖析说:“高素质的人还有三样东西我不具备,或者说我做不到:第一,我不能像仁德的人那样,遇事不忧愁;第二,我不能像智慧的人那样,遇事不糊涂;第三,我不能像勇敢的人那样,遇事不惧怕。”他的学生曾子听后,非常赞同地说:“这真是老师的真实写照呀!”

孔子说自己遇事不能做到不惧怕,用的词就是“勇者不惧”。可见,勇敢是高素质的人应该具备,却未必是大家都具备的心理素质之一。然而,老百姓胆子小一些、恐惧心理大一点,问题还不算大,至多影响自己与家人的生活。而军人如果胆子小,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吓个半死,那么问题就大了,影响的可就不仅是自己,而是整个团队,甚至是一场战争的胜负。

大家都知道“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故事。前秦皇帝苻坚南下攻晋,在淝水被晋军名将谢玄打败,乃至于将寿阳城北面的八公山上的草木都当成了晋兵,留下了被人讥笑千古的成语“草木皆兵”。苻坚之所以把草木误认为是敌国的军队,就是由于临阵害怕产生的幻觉所致。

相反,谢玄的叔父、淝水之战的总指挥谢安在这场会战中,尽管兵力处于劣势,却极为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怕”与“恐惧”。他甚至在战场后方调度停当后,与客人在深山的茅屋里下棋。当打败前秦军的战报送来后,他仅瞟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继续若无其事地下棋。客人关心前方的战局,就问他:“仗究竟打得怎么样了?”谢安轻描淡写地回答:“哦,小孩子们把敌兵打败了。”

当然,谢安并不是真的满不在乎。送走客人后,回到内宅,他兴奋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踉踉跄跄的,以至于把脚上木屐的齿都碰断了。

苻坚遭遇挫折后,为什么会把山上的草木当成兵?谢安与敌交战时,为什么能内急而外定?套用英国名将蒙哥马利的观点,可以这样解释:苻坚是一个不善于管理恐惧的人,所以不能在危机中镇定自若;而谢安是一个善于管理恐惧的人,因而能在危机中镇定自若。

如果一个人在战场上,能像管理手下士兵一样,把恐惧管理得井井有条,他还会畏惧所面临的危险吗?而不畏惧面临危险的人,不就是大勇之人吗?

战争是充满风险和危险的领域,只要是战争,零伤亡只能是美好的追求,上战场就意味着要与死神进行零距离接触。如果不勇敢,上了战场就魂飞魄散,还能打仗吗?如果指挥官都是怕死的人,他怎么率领士兵作战?所以,孙子把“勇”作为高端军人必备的素质之一。(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军人的勇敢是分层次的。中下级军官和士兵的勇敢,更多地表现在不怕死,也就是德国军事理论家卡尔·克劳塞维茨所说的“肉体的勇气”。比如,电影《英雄儿女》中的王成能够在敌人包围之际,用步话机呼唤自己部队的炮火:“近点,再近一点……朝我这里打……为了胜利,向我开炮!”这就是中下级军官和士兵的勇敢。

而对于高端军人来说,更多的要求他们的是“精神的勇敢”,即最重要的是能否敢于承担做出导致全军胜利或者败亡决策的责任,即承担决策后果的责任。

诺曼底登陆作战,最大的难点是气象与水文。特别是陆、海、空三军对气象与水文条件要求不一样,更增加了问题的难度:陆军要求在月明星稀之夜时的高潮登陆,以便于近岸上陆,并发挥火力的掩护作用;海军则恰恰相反,要求在月黑风高之夜的低潮登陆,这样会因为距离岸上敌人防御火炮远而减小伤亡;空军对水文条件要求不高,但是要求在风小、雾小的天气里作战。

最后,当艾森豪威尔的气象主任斯塔克计算出在1944年6月6日早晨开始,将有两天的时间天气与水文情况都非常好的时候,手下有庞大参谋集团的艾森豪威尔内心是孤独的。因为,这时不会再有人帮他出主意了,他必须独自面对一个风险:决策的风险——可能胜利,也可能失败。最后,艾森豪威尔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们干吧!”于是,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诺曼底登陆作战开始了。

艾森豪威尔的这句话,就是高端军人的大勇。

孙子在自己的著作里,没有把“勇”像克劳塞维茨那样分成肉体与精神两部分阐述。但是,从全书的内容来看,孙子讲的高端军人的“勇”,不是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之勇,而是“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天下大勇。

这种大勇,不也正是我们现代社会中很多人所缺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