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倒霉者是谁
1941年12月19日,这是一个雪雾蒙蒙的清晨。在距离莫斯科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德军中央集团军司令部里,陆军元帅费多尔·冯·包克握着陆军元帅京特·冯·克鲁格的手,摇摇头说:“感谢您接过了我的担子,不过建议您要有充足的思想准备,这里的仗太难打了!”
克鲁格长着一张肉嘟嘟的圆脸,与包克清瘦狭长的脸截然相反,他是来接替包克担任中央集团军总司令的。几天前,元首希特勒给包克发来一个疗养证,并且附上一封信,其中说:“亲爱的元帅,闻知您的胃病又犯了,万分挂念,战场条件艰苦,不利您身体的恢复,因此建议您离开前线回国疗养,您的职务将由克鲁格元帅接任。”
包克出身军人世家,少年入伍,十八岁时已是少尉军官。长期的军旅生涯,使得他清楚希特勒的这张疗养证,不过是勒令他退休的代名词,这背后是他与希特勒在作战指挥上的一系列争执与矛盾。
苏德战争一爆发,包克就担任德国中央集团军总司令,他的部队从白俄罗斯方向发起进攻,先后在明斯克、斯摩棱斯克两次大合围中歼灭了苏军重兵集团,仅俘虏就达四十多万人,但德军此时也打得筋疲力尽了。8月4日,希特勒到中央集团军视察,包克提出建议,立即转入防御,让部队休整,以便度过苏联严寒的冬天。
从军事角度讲,包克的建议是正确的。部队连续作战,消耗过大,部队减员过多,需要一段时间的补充与休整,否则战斗力难以得到恢复。
然而,这个建议遭到了希特勒的坚决反对。他说:“在我还没有当总理之前,一直认为参谋本部是一只猛犬,如果不拉紧拴在它脖子上的链子,它就会扑向任何一个人撕咬。遗憾的是,我当上总理后,这个参谋本部总是阻止我做那些必须做的事情。参谋本部曾反对我扩军、反对我占领莱茵河非军事区,反对合并奥地利,反对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反对进攻波兰,甚至还劝我不要进攻法国,不要进攻苏联。然而,我做了,并且取得了胜利!这里,我再次重复一遍,参谋本部就是我的猛犬,随时听从我的指令。我对您的建议的答复是:继续前进!”
由于没有得到及时休整,使得德军下一阶段的作战越来越艰苦。最大的问题是,部队没有冬装。1941年,东欧的冬天来得特别早。10月1日,也就在莫斯科战役开始的那天,莫斯科地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衣着单薄的德国士兵,一下子就感到了寒冷。一名下士在信中告诉他的妻子说:“我们还戴着船形帽,可是夜里却非常的冷。”11月13日,莫斯科地区的气温降到零下八度。到了27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使气温在短短的几个小时的时间里,骤然下降至零下四十摄氏度。严寒将数千名身穿夏装的德军士兵冻成残废,越来越多的被冻伤的德国官兵倒在雪地中,气息奄奄地呜咽着:“我再也挨不下去了!我实在挨不下去了!”
而在糟糕的气候面前,几乎所有的车辆都无法前进,燃油很快耗尽,一些部队开始断粮,许多德军士兵不得不依靠从周围的田野里挖掘马铃薯充饥。
这时,包克深知自己的部队再也不能继续作战了——寒冷的天气使部队官兵冻伤过半,甚至大炮上的瞄准镜也失去了作用,燃料常常被冻结,坦克的汽油也冻成了黏糊状,必须用火烤之后才能发动。他对陆军参谋本部总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说:“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请求撤退。”
然而希特勒拒绝了包克的休整建议,要求继续前进。那么,他继续进攻的方向呢?他要求包克停止向莫斯科方向的进攻,将赫特的第三装甲集群和古德里安的第四装甲集群,分别调往列宁格勒方向、乌克兰方向后,才可以就地转入防御,进行休整。
包克简直目瞪口呆了,在他看来,莫斯科是最重要的攻击目标,现在不仅不能停止进攻莫斯科,相反要集中兵力加快进攻莫斯科的速度,如果拿下苏联的首都,就会摧毁苏联军民的抵抗意志。8月23日,包克派古德里安前往希特勒的大本营,希望能说服希特勒,继续进攻莫斯科。(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希特勒却大讲一通战争经济学,认为德国需要乌克兰的粮仓、高加索的油田,还有克里米亚。包克得到消息后,再次电告希特勒,直言不讳地说:“请问元首,您的直接目标是军事征服,还是经济开发?”
希特勒回答:“两者都是战争的目的,同等重要,不分先后。”命令包克将古德里安的第四装甲集群立即向乌克兰方向进攻。
对莫斯科方向的进攻直到9月30日才恢复,而苏联军民利用这近两个月的宝贵时间,在莫斯科方向构筑了十八道防御阵地,动员了五百三十万名预备役兵员,仅莫斯科市就征召预备役兵员数十万。一批批热血青年,唱着战歌奔赴战火纷飞的前线。
在这宝贵的时间里,民用产品工厂转入生产军工产品。到9月底,仅在莫斯科市苏维埃所属的六百七十个企业中,已有六百五十四个转入生产弹药和武器,军工产品的比重已经占这些工厂全部产品的94%,炮弹、冲锋枪、手榴弹、迫击炮弹、飞机、火箭炮、大衣、靴子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因此,当重新恢复对莫斯科方向的进攻后,德军感到推进速度越来越慢,直到12月3日,包克才率军推进到距离莫斯科西北二十七公里的名叫红波利亚纳(现改名为梅季希)的地方,从这里出发,坦克最多一个小时便能抵达莫斯科城。包克登上了一座塔楼,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尖顶上那颗闪闪发光的红星。然而,这里却是这位德国陆军元帅平生所能到达的距莫斯科最近的地方,也是德军最后一次看到莫斯科。两天之后,朱可夫即发起了莫斯科城下的反攻。
苏军的大反攻极为猛烈,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德军,难以抵御苏军攻势。包克再次请求希特勒,同意将部队回撤到“美洲豹防线”。如果这时主动撤退,德军损失会少一些。然而,希特勒坚决反对撤退,狂妄地说:“请安静,全面退却的问题毫无考虑的余地!”
直到包克的部队实在抵御不住,全线崩溃,希特勒才同意后撤。而被迫后撤,损失极大,如包克的第二六七师在被迫后撤那天,就抛弃了所有的重武器装备。
由于希特勒瞎指挥,德军进攻莫斯科的作战失败了。但是,希特勒并不从自身找原因,而是认为手下的高级将领作战不力。于是,他开始寻找替罪羊,将南方集团军总司令卡尔·冯·龙德施泰特元帅、陆军总司令瓦尔特·冯·勃劳希契元帅、第四装甲集群司令古德里安等一大批重要高级将领革职,其中就有包克。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事情。
当时,新任司令克鲁格非常同情包克,安慰道:“疗养也好,会少了许多麻烦。现在我所想的是,不知下一个倒霉者是谁了。”
讲了这么个故事,是要说明孙子在《势篇》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就是说,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或统帅,追求的是如何营造最好的作战态势,而不是把责任推卸到自己的部属身上。通俗一点讲就是:肚子疼别怨灶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