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释“中国”

一、释“中国”

作为中国文化演出舞台的“中国”,是一个耳熟能详的词语,然而,其内涵却经历了曲折的流变:从古代的天下中心之义,演变为近代的与世界列邦并存的民族国家之名。

中国之“中”,甲骨文、金文像“有旒之旆”(有飘饰的旗帜),士众围绕“中”(旗帜)以听命,故“中”又引义为空间上的中央,谓左右之间,或四方之内核;又申发为文化或政治上的枢机、轴心地带,所谓“当轴处中”。

中国之“国”,繁体作“國”,殷墟甲骨文字,周初金文出现“或”字,指城邑。《说文》:“邑,國也,从囗”,原指城邑。古代的城,首先是军事堡垒,囗(音围)示城垣,其内的“戈”表示武装,引申为天子之都、诸侯辖区、城中、郊内等义。

综论之,“中”指居中集众之旗,引申为中心、中央;“国”指执戈捍卫之城,引申为军事、政治中心地。“中国”以整词出现,较早见于周初,如青铜器《何尊》铭辞[1]、最早的传世文献《尚书·周书》[2]均有用例,《诗经》《左传》《孟子》等先秦典籍也多用此词。

“中国”初义是“中央之城”,即周天子所居京师(首都),与“四方”对称,如《诗经·大雅·民劳》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毛传释曰:“中国,京师也。”《孟子·万章》云:“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这里的“中国”均指居天下之中的都城,即京师,诚如刘熙为《孟子》作注说:“帝王所都为中,故曰中国。”

由京师义的“中国”有多种引申,一如诸夏列邦,即黄河中下游这一文明早慧、国家早成的中原地带,居“四夷”之中[3];二如国境之内[4];三如中等之国[5];四如中央之国[6],等等。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与“四夷”对称的诸夏列邦义的“中国”,如三国时诸葛亮对孙权说:“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唐时韩愈上《佛骨表》云:“夫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传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这些“中国”,皆指居“四夷”万邦环绕的核心地带。其近义词则有中土、中原、中州、中夏、中华等。古人心目中的世界,形态为“天圆地方”,所谓“中国”,是以王城(或称王畿)为核心,以五服(甸、侯、宾、要、荒)或九服(侯、男、甸、采、卫、蛮、夷、镇、藩)为外缘的方形领域[7],其中心明确而边缘模糊,在春秋时期,约含黄河中下游及淮河流域,秦、楚、吴、越等尚不在其内,但这些边裔诸侯强大起来,便要“问鼎中原”,试图主宰“中国”事务。至战国晚期,七国都纳入“中国”范围,《荀子》《战国策》诸书所论“中国”,已包含秦、楚、吴、越等地。秦一统天下后,“中国”范围更展延至长城以南、临洮(今甘肃)以东的广大区间,《汉书·西域传》说:“及秦始皇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汉唐以降,“中国”的涵盖范围还更有拓展。

自晚周以降,“中国”一词还从地理中心、政治中心涵义派生出文化中心涵义。战国赵公子成的论述颇有代表性:

中国者,盖聪明绚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术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8](https://www.daowen.com)

与公子成论战的赵武灵王则指出,夷狄也拥有可资学习的文化长处,如“胡服骑射”便利于作战,中原人应当借取。这又给“中国”的文化义赋予了某种开放色彩。

古人还意识到文化中心是可以转移的,故“中国”与“夷狄”往往发生互换,所谓“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9]明清之际哲人王夫之(1619—1692)在《读通鉴论》《思问录》等著作中,对“中国”与“夷狄”之间文野地位的更替,作过深刻论述,用唐以来先进的中原渐趋衰落、蛮荒的南方迎头赶上的事实,证明华夷可以变易,“中国”地位的取得与保有,并非天造地设,而是依文化先进区不断流变而有所迁衍。

秦汉帝国建立后,“中国”领域放大,包括东南至于海、西北达于流沙的朝廷管辖的广阔区间。历代中国王朝版图多有伸缩,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大体奠定了中国疆域范围:北起萨彦岭,南至南海诸岛,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及库页岛,约1260万平方公里。19世纪中叶以后,西方列强攫取中国大片领土,由于中国人民的英勇抵抗,使领土避免更大损失。今日中国国土面积960万平方公里,仅次于俄罗斯、加拿大,居世界第三位。

我国古代多以朝代作国名(如汉代称“汉”、“大汉”,唐代称“唐国”、“大唐”,清代称“清国”、“大清”),外人也往往以我国历史上强盛的王朝(如秦、汉、唐)或当时的王朝相称,如日本长期称中国人为“秦人”,称中国为“汉土”、“唐土”。有些朝代又自称“中国”,如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派往日本的使臣所持国书,称自国为“中国”,将日本、高丽、安南、缅甸等邻邦列名“外夷”[10]。明清沿袭此种“内中外夷”的华夷世界观,并在这一意义上使用“中国”一词,但仍未以之作为正式国名。

“中国”作为与外国对等的国体概念,是在与西方国家建立条约关系时开始出现的。而欧洲自17世纪开始形成“民族国家”(Nation-state),并以其为单位建立近代意义上的国际秩序。清政府虽然对此并无自觉认识,却因在客观上与这种全然不同于周边藩属的民族国家打交道,因而需要以一正式国名与之相对,于是在1689年签订的《中俄尼布楚条约》里,开首以满文书写清朝使臣职衔,译成汉文是:“中国大皇帝钦差分界大臣领侍卫大臣议政大臣索额图”,与后文的“斡罗斯(即俄罗斯)御前大臣戈洛文”相对应。如果说,17世纪末叶与俄罗斯建立条约关系还是个别事例,此后清政府仍在“华夷秩序”框架内处理外务,那么,至19世纪中叶,西方殖民主义列强打开清朝封闭的国门,古典的“华夷秩序”被近代的“世界国家秩序”所取代,“中国”愈益普遍地作为与外国对等的国名使用,其“居四夷之中”的涵义逐渐淡化。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中英两国来往照会公文,言及中方,有“大清”、“中华”、“中国”等多种提法,而“中国”用例较多,如林则徐《拟谕英吉利国王檄》说:“中国所行于外国者,无一非利人之物”,以“中国”与“外国”对举。与英方谈判的清朝全权大臣伊里布(1772—1843)《致英帅书》,称自国为“中国”,与“大英”、“贵国”对应,文中有“贵国所愿者通商,中国所愿者收税”[11]之类的句式;英国钦奉全权公使璞鼎查(1789—1856)发布的告示中,将“极东之中国”与“自极西边来”的“英吉利国”相对应,文中多次出现“中国皇帝”、“中国官宪”、“中国大臣”[12]等名目。而汉文“中国”正式写进外交文书,首见于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1842年8月29日)签署的中英《江宁条约》(通称《南京条约》),该条约既有“大清”与“大英”的对称,又有“中国”与“英国”的对称,并多次出现“中国官方”、“中国商人”的提法。[13]此后清朝多以“中国”名义与外国签订条约,如中美《望厦条约》以“中国”对应“合众国”,以“中国民人”对应“合众国民人”。[14]

古代中原人常在“居天下之中”意义上称自国为“中国”,但也有见识卓异者发现,“中国”并非我国的专称,异域也有自视“中国”的。曾西行印度的东晋高僧法显(约342—约423)说,印度人以为恒河中游一带居于大地中央,称之为“中国”[15]。明末来华的耶稣会士利玛窦(1552—1610)、艾儒略(1582—1649)等带来世界地图和五洲四洋观念,改变了部分士人的中央意识,使之省悟到,“按图而论,中国居亚细亚十之一,亚细亚又居天下五之一……戋戋持此一方,胥天下而尽斥为蛮貉,得无纷井底蛙之诮乎”[16]。清人魏源(1794—1857)接触到更翔实的世界地理知识,认识到:“释氏皆以印度为中国,他为边地……天主教则以如德亚为中国,而回教以天方国为中国。”[17]近代学人还著文说:“若把地球来参详,地球本是浑圆物,谁是中央谁四旁?”[18]这都是对传统的“中国者,天下之中也”观念的理性反思与修正。

近代中国面临西方列强侵略的威胁,经济及社会生活又日益纳入世界统一市场,那种在封闭环境中形成的虚骄的“中国者,天下之中”观念已日显其弊,具有近代意义的“民族国家”意识应运而生,以争取平等的国际关系和公正的国际秩序。而一个国家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拥有一个恰当的国名至关重要,“中国”作为流传久远、妇孺皆知的简练称号,当然成为首选。梁启超(1873—1929)、汪康年(1860—1911)等力主扬弃中国是“天下之中”的妄见,继续使用这个自古相沿的国名,以遵从传统习惯,激发民族精神。他们指出,以约定俗成的专词作国名,是世界通则,西洋、东洋皆不乏其例。[19]而近代兴起的反殖民主义、反帝国主义运动,更赋予“中国”以爱国主义内涵,“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非外人所得而干涉也”[20],便是在近代民族国家意义上呼唤“中国”,现已成为国民共识。“大清”和“中国”在清末曾并列为国名,交替使用,而在辛亥革命以后,“中国”先后作为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简称,以正式国名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广泛采用。

本文在全面观照“中国”的古典义和现代义及二者的因革转化的基础上,使用“中国”一词。“中国文化史”正是在作为历史范畴的“中国”这一逐步扩展的广阔空间得以生发、演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