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元典的“世俗性”
说中华元典具有“世俗性”,并不是说中华先民没有宗教意识和创建宗教的实践,而是指中华元典精神的重心在“入世”而不在“出世”,这种价值取向使中华文化的宗教色彩比较淡薄,不同于印度、中东、欧洲等地区长期由宗教左右文化的情形。
以欧洲而论。宗教和神学一直在这个大陆的文化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荷马时代的古希腊人确信,现世之上有一个以奥林匹斯山为中心的神的世界。神间冲突、神人冲突构成希腊神话和悲剧的基本内容。当轴心时代的希腊诸哲兴起以后,人文主义高扬,神界退居希腊文化幕后。在希腊—罗马文化走向衰落之际,来自中东的基督教迅速风靡欧洲,成为中世纪千年间的文化主干。基督教通过天堂与地狱、原罪与赎罪、末日审判等命题,将人世的苦难、短暂与天堂的幸福、永恒形成鲜明对照,从而引导人们通过信仰上帝超脱现世的苦难,去求得天堂的解脱。充满了神异说和宗教激情的《旧约》与《新约》成为基督教世界人人遵奉的《圣经》。而中国人视作圭臬的元典,讲究的却是“君子以经纶”[35]、“春秋经世”[36],人们关心的是现实政治和人间伦常。
中华文化的“世俗倾向”突出表现在广大士人以现实政治为务,而政治又已经从神学中剥离出来,所谓“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37]政治取决于用人的恰当、民众的拥护和时势的趋向,“礼神”则不是必要的功课。在这种“尊礼”、“近人”精神培育下,大多数中国人不时也会有宗教情怀的抒发,但他们更加执著追求的是世务人情。《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经宋代理学家倡导和阐释,成为中国朝野敬奉的“圣经”。而这种中国式的“圣经”,不语怪、力、乱、神,只是平实地讲述着人生道理。这里没有人格神上帝,没有人格神上帝的创世纪,也没有关于彼岸世界的描述和“原罪”、“拯救”观念,有的是由人心修养说和治国平天下谋略共同构成的“内圣外王之道”。中华本土文化的三大主要流派——儒、道、法都不是宗教,而较富于宗教旨趣的墨家在秦汉以后便基本消失,这些都充分显示出中华文化非宗教的世俗倾向。(https://www.daowen.com)
二十世纪初叶,康有为曾经提出以孔教为“国教”的倡议,章太炎当即表示反对,他认为在中国立国教,完全不符合国情与文化传统,章氏指出“中土素无国教”,他进而证之以中国人的国民性:
国民常性,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务在工商耕稼。志尽于有生,语绝于无验,人思自尊,而不欲守死事神,以为真宰,此华夏之民所以为达。[38]
章太炎准确把握了中华文化的世俗倾向和实用理性精神,而康有为的“立国教”努力,则因有违国情,只是一种心劳日拙的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