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动荡与名教危机
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和董卓之乱,是一个分崩离析时代的开端。此后四百年间,豪族拥兵割据,王室贵族叠相杀戮,北方胡人乘势大规模进入中原,兵连祸接,政权变更频繁:先有魏、蜀、吴三国鼎立,继起的西晋统一(265—316),仅维持半世纪即演为离乱,在北方,先有十六国割据,后有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的嬗递;在南方,则有东晋、宋、齐、梁、陈的更迭。与汉帝国集权政治崩溃同步,魏晋以降世家大族崛起,其庄园自成社会,不仅经济上自给自足,“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2],而且拥占兼宗法、军事、生产性的私人武装——部曲。这使得豪族具有参与政权的充分条件,而脆弱的朝廷不得不依靠并拉拢豪族。于是,出身门第成为参政的首要因素。魏文帝曹丕(187—226)开始推行的“九品中正制”,由门阀士族代表出任州郡“中正”,中正根据家世、才德将辖区人才列为九品,上报朝廷,朝廷按品级任官。这是有利于门阀士族参政的制度,造成政治贵族化和权力分散的大势。
庄园经济导致的割据性,使朝廷对学术的干预弱化,而“山岳崩溃”式的社会离析,更令人“悟兴废之无常”,哀“人生若尘露”,连一代雄才曹操(155—220)也发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苍凉悲鸣,这相较于乐观进取的秦汉文化精神全然另成格调。随之而来的,便是经学与名教的衰颓。
经学在两汉享有“国宪”地位,士人“咸资经术”,然而,魏晋间“汉师拘虚迂阔之义,已为世人所厌”,“公卿士大夫罕通经业”[3]。魏帝曹髦(241—260)巡视太学,以经学史上一系列自相矛盾的问题反复诘难经师,令经师瞠目结舌。这与汉代帝王亲临太学讲经恰成反照。
与经学式微相联系的是名教危机。名教,即以正名定分为主要内容的礼教。它以儒家哲理化的伦理学说为内涵,以承继西周宗法礼制的程式化礼仪规则为形式。两汉是名教定型时期,其标志便是“三纲五常”的提出。名教的伦理规范和礼仪程式全然围绕“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以及“仁义礼智信”展开。然而,魏晋南北朝间社会动荡的风暴,使纲常名教受到空前强劲的冲击。(https://www.daowen.com)
“君臣父子,名教之本。”而恰在君臣、父子伦常问题上,魏晋间名教遇到严重挑战。
对“君为臣纲”提出责难的是“非君论”和“无君论”。“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210—263)所著《大人先生传》说:“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东晋鲍敬言则以为“古者无君,胜于今世”,力主取消国君,建立“无君无臣”的乌托邦社会。[4]
“父为子纲”也遭到魏晋人非议。祢衡(173—198)曾与孔融(153—208)交谈:“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这类言论在礼教盛行的汉代是不可想象的,出自孔子后裔参加的谈话更难设想。
士人的放达,是当时礼法废弛的原因和结果。《世说新语》记载其时名士“皆以任放为达”,追求感官刺激甚至散发裸身以饮;妇女也一反“妇德”,游山玩水,饮酒谈玄,“代子求官,为夫诉讼”[5]。经学式微,名教危机,标志着儒学陷入困境,所谓“儒者之风益衰”,“为儒者盖寡”[6],代之而起的便是“玄风独振”[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