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中国的人文传统渊深浩博，它展开于宇宙论、政治论、人生论、道德论、历史观等诸多领域，中华民族的思维特色，如经验理性、侧重伦常、民本思想、富于历史感、和而不同，等等，都与其相关。同时，中国的人文传统既是“早熟”的，又是难以突破故道的，因此，中国人文传统未能直接推引出近代精神，没有指向近代民主，却导致王权主义。[67]同时，中国的人文传统由于缺乏对个体自由和人格独立的必要肯认，因而难以独立提供造就现代新人的健全氛围。直到19世纪中叶以降，在新的世界条件下，中西文化碰撞、互补，引发社会及文化的现代转型，中国人文传统方获得时代性变换的机遇，并构成中国现代精神的有机部分，成为汲纳、选择外来文化（包括西方人文主义）的主体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又为现代西方哲人构建新的人文精神提供启示，爱因斯坦、玻尔、普利高津、海德格尔、萨特已经从这些启示中获益，其后继者还将继续从中获益。
西方以强调个体价值为特征的人文传统，在现代化过程中曾经充分发挥其积极效应，同时又引发出若干弊端；中国强调社会人格的人文传统，缺乏自发走向现代的动力，却有可能在经过现代诠释以后，为克服某些现代病提供启示。因此，不能简单对西方人文传统或中国人文传统一味褒此贬彼，而只能将它们置于历史进程中加以具体分析，并试图在现代生活实践中探索二者统合的可能性。
中西人文传统都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产生、发展起来的，在不同阶段，各有特定的内容，因而我们在对人文传统作民族性区分的同时，还应当对人文传统作历史的观照，当下尤其有必要考察三个转型阶段人文精神具体形态的联系性与差异性：（一）在文野交界之际（如古希腊、罗马、中国先秦时期），人文精神表现为在“人兽之辨”、“人神之辨”中强调人的特性和地位，表现为以人文知识教育人，如中国周代以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教士；古罗马以文、史、哲、数培养自由公民。（二）在中世纪末期兴起的欧洲文艺复兴、中国明清之际的“破块启蒙”思潮，论证人的世俗要求的合理性，以批判神学蒙昧主义、禁欲主义及专制独断论。（三）在工业文明普被，向后工业文明转化的现代，与唯科学主义和拜金主义相抗衡，则有新人文思潮崛起。[68]当下的人文精神讨论便是这一历史序列的自然延伸。今日的人文讨论，哪些方面承袭了第一阶段的遗产，哪些方面受启迪于第二阶段的灵性，哪些方面是正宗的第三阶段论题，我们应作分层梳理，而不宜混为一谈，作超时空漫议。总之，只有在较清晰的历史理念指引下，当下的人文精神讨论才不致陷入概念紊乱、思路芜杂的泥淖，方有可能在比较坚实的地基上朝前跃动，作出创造性诠释，从而为解决现实问题提供真切可靠的思想资源。
【注释】
[1]董乐山：《“人文主义”溯源》，《文汇读书周报》1994年7月9日第3版。
[2]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3]《尚书·泰誓上》。
[4]《礼记·礼运》。
[5]《后汉书·公孙瓒列传》。
[6]《礼记·中庸》。
[7]《孟子·尽心上》。
[8]《老子》第二十五章。
[9]张岱年先生于20世纪80年代以此二语概括中国文化精神，已为人所熟知。此前，梁启超先生于20世纪20年代初在清华学校演讲，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二语赠莘莘学子，清华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即由此拟定。时至20世纪中叶，唐君毅先生又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联句题赠香港新亚书院大学部第二十二届、研究所第十八届毕业同学，似有以此《易传》三语概括中国文化精神之意。梁、唐二先生正与张先生前后相映，对中国文化精神的概括所见略同。
[10]《周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指明六画卦之所以为六画，意在表达三才——天、地、人，每一“才”又“两之”（以阴阳、刚柔两分），方成六爻。
[11]《老子》第二十五章：“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另一版本“人亦大”为“王亦大”。
[12]《春秋繁露·立元神》。
[13]参见《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14]《荀子·解蔽》。
[15]《荀子·解蔽》。
[16]《庄子·齐物论》。
[17]《老子》第十九章。
[18]《老子》第二十七章。
[19]《老子》第四十九章。
[20]《庄子·人间世》。
[21]“此岸”、“彼岸”皆佛家语。《智度论》曰：“以生死为此岸，涅槃为彼岸。”在中国语汇系统，引申为：现世人生为“此岸”，来世及鬼神世界为“彼岸”。
[22]《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23]《论语·雍也》。
[24]《论语·先进》。
[25]《论语·八佾》。
[26]《论语·颜渊》。
[27]《论语·雍也》。
[28]《周易·系辞上》。
[29]《周易·说卦》。
[30]《周易·系辞上》。
[31]《礼记·中庸》。
[32]《礼记·祭义》。(https://www.daowen.com)
[33]《礼记·中庸》。
[34]《礼记·中庸》。
[35]《论语·卫灵公》。
[36]《孟子·尽心上》。
[37]韩愈：《论佛骨表》，《韩昌黎集》卷七。
[38]《左传·昭公七年》。
[39]《汉书·艺文志》：“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40]参见《国语·楚语》。
[41]参见《揅经室文集·国史儒林传序》。
[42]参见《汉书·艺文志》。
[43]《正学论三》学术二，《皇朝经世文编》卷一。
[44]参见《龚自珍全集·治学》。
[45]《经义制事异同论》，《皇朝经世文编》卷一。
[46]《尚书·泰誓》。
[47]《老子》第二十五章：“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下引《老子》只注编号。
[48]《老子》第六十五章。
[49]《老子》第四十九章。
[50]《老子》第七十四章。
[51]《老子》第七十五章。
[52]《墨子·尚贤中》。
[53]《孟子·梁惠王上》。
[54]《春秋繁露·为人者天》。
[55]《春秋繁露·玉杯》。
[56]韩愈：《原道》。
[57]《礼记·郊特牲》。
[58]《荀子·礼论》。
[59]《礼记·坊记》。
[60]《论语·学而》。
[61]《论语·述而》。
[62]《论语·述而》。
[63]《史记·孔子世家》。
[64]《老子》第十四章。
[65]《诗经·大雅·荡》。
[66]《风俗论》，《伏尔泰全集》第7卷，第682页。
[67]参见刘泽华：《中国的人文思想与王权主义》，《中国传统文化的再估计——首届国际中国文化学术讨论会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68]参见许苏民：《人文精神论纲》，《学习与探索》199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