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某些成分(如风俗习惯、行为方式、艺术形式的若干断面),不一定有先进落后之别,如中医与西医、筷子与刀叉、京剧与歌剧、水墨画与油画,各具特色、各有优长,不必作线性比较;而物质文化(以生产力水平为主要标志),还有制度文化及观念文化的某些部分,在历史行程中后浪逐前浪,存在先进落后的线性序列。以后一侧面而论,明清五百年,是中国在世界文化总进程中,从先进跌入后进的历史转折阶段。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陈寅恪语),宋代生产力及科技、文化水平领先世界,明至清初大体与欧西持平,清中叶以降则落入“后进”行列。这并不是清代在衰退,而是因为自恋于“天朝上国”,同步徘徊,被国人十分陌生的工业化西洋及后起的东洋日本弯道超越(鸦片战争中国败局已定之际,道光皇帝还不知对手英吉利是何方神圣,是否与大清接壤;中日甲午战争时,清方朝野对新兴的日本茫然无知),陷入落后挨打困境。

近代以前,国人以“声明文物之邦”傲视群伦,很少作文明水平的国际比较,我们只得从外国人的评华言论中略见大貌——

元初入华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对大都、杭州充满景仰,对“契丹”(实为中国)文明的先进性多有佳评;明末清初来华西人利玛窦、艾儒略、汤若望、白晋、张诚等留下多种对中国的观察记录,褒贬杂陈,却未见从总体上指中国“落后”的言论。(https://www.daowen.com)

18世纪的西欧,推崇中国文明(伏尔泰、魁奈等)、贬抑中国文明(亚当·斯密、孟德斯鸠等)并存,然推崇占主导。18世纪末叶以降,随着英国工业革命的成效以加速度显现,中西文明水平差距急剧拉大,发现中国落后的西人,由凤毛麟角变得如过江之鲫。乾隆五十八年八月(1793年9月)为乾隆帝祝寿的英国使臣马戛尔尼,窥破貌似强大的“中华帝国”的虚弱本质,将清朝称之“泥足巨人”。这是外人关于中国已入颓势的较早评述。

19世纪入华西洋传教士、商人、军人、外交官、学者的中国见闻录,更充满指中国“落后”的记录(林乐知、李提摩太、戈登、赫德等人的评华言论有许多尖锐批评)。同为后进国的日本于江户幕府末期,在锁国两百年后,首次派官船“千岁丸”造访中国上海,随船日本武士原先多对文化母邦中国怀有敬畏,但他们目睹的清朝,一片破落景象,官腐民弱,日本武士的中国观遂由崇仰转为鄙夷,甚至萌生“率一万骑,扫平中国”的狂念。须知,那时的日本尚处半殖民地弱势状态。[8]

至于中国人,在门户开放后也开始注意中外比较,发现自身的落后,如冯桂芬《校邠庐抗议》有六“不如夷”之论(“人无弃材不如夷,地无遗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实必符不如夷”,“船坚炮利不如夷,有进无退不如夷”)。而承认落后,正是奋起直追的开端,“始则师而法之,继则比而齐之,终则驾而上之。自强之道,实在乎是”。王韬更一反仅仅把西力东渐视作灾祸的观点,认为这同时也是中国进步的契机,他1864年所撰《代上苏抚李宫保书》指出:“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我一中国之中,此古今之创事,天地之变局,所谓不世出之机也。”

自孙中山以来,觉醒、有担当的中国人高唤“振兴中华”,便是要抓住这“不世出之机”,从近二百年颓势中超拔出来,追向世界文明的先进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