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冲突与融合
经过夏、商、周至秦、汉约一千八百年,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国家初步形成。魏晋南北朝四百年间,则是继春秋战国以后又一次更大规模的民族迁移和民族融合高潮。北方及西北、东北的匈奴、鲜卑、乌桓、羯、氐、羌等“胡”族先后进入中原,纷纷建立政权。南方及西南的越、蛮、奚、俚、僚等族也与汉族发生交互关系。
游牧或半农半牧民族的“胡”文化与中原农耕人的“汉”文化长时间交会,在冲突中走向融合。
胡、汉之间的“文化距离”,导致胡、汉文化质的差异性。然而,这种质的差异性决非恒久不变。文化冲突中的对立面不可避免地在冲突中改变自身原有结构,从对方吸收于己有用的文化质,从而在调整、适应的过程中趋于一体化。魏晋南北朝胡、汉一体化便表现为胡文化的“汉化”与汉文化的“胡化”。
对于胡文化来说,抛弃旧质,以适应新的农业文明环境是首当其冲的急务。然而,在胡文化解体的态势面前,胡人中不可避免地产生守旧心态,竭力维护被摇撼的游牧文化根基。如拓跋焘杀贺狄干,是因为“见其言语衣服类中国,以为慕而习之,故忿焉,既而杀之”[20]。入迁内地的胡人表现出强烈的“扬胡抑汉”倾向。《北史·高昂传》云:“时鲜卑共轻中华。”以“汉”一字构合成形形色色带侮辱性的恶称,便是“轻中华”的表征之一。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言:“今人谓贱丈夫曰‘汉子’,盖始于五胡乱华时。北齐魏恺自散骑常侍迁青州长史,固辞之。宣帝大怒曰:‘何物汉子,与言不就。’此其证也。”“抑汉”与“扬胡”同时并存,胡人被尊奉为“国人”,在政治上、经济上享有多方面特权。
然而,在先进的汉文化的包围下,胡人中“守旧派”的抗拒终归是徒劳的,与“马背中领生活”相割离的中原胡人终究被纳入“汉化”轨道。
胡文化“汉化”通常是通过两个渠道进行。一是由胡人统治者采用汉族统治的组织形式并推广儒学,从而以强力推进胡文化发生质的变化。匈奴人、汉国的创建者刘渊,前赵的刘曜,羯人、后赵的石勒,氏人、前秦的苻坚、苻融,羌人、后秦的姚苌、姚襄都在这方面作出努力。公元五世纪初统一北方的鲜卑拓跋魏更在儒化—汉化上有突出动作。还在魏道武帝时期,拓跋魏通过征聘、使用汉族士大夫,与儒家政治沟通关系,至魏明帝拓跋嗣与魏显祖拓跋弘时期,拓跋族上层集团的儒化已达到一个新的水平。儒家文化的渗透,使北魏统治层中产生许多儒者兼拓跋贵族的人物。
北魏孝文帝元宏(467—499)是推进鲜卑拓跋族汉化的英俊人物,公元493年,他以南征为名,把都城从今山西迁到中原洛阳,这不是一般的都城迁徙,而具有重大文化转型意义。山西大同(时名平城)地处恒山之北,处于游牧文化氛围之中,而洛阳处于古来神州中心,迁都于此,既能显示北魏政权为中国正朔所在,又有利于加速对汉文化的吸收。正是在古都洛阳,魏孝文帝在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两大领域推行一系列汉化改革,奖励鲜卑与汉人通婚,改鲜卑姓氏为汉姓,参照南朝,制定官制朝仪,从风俗礼制到语言服饰全面割断鲜卑拓跋族与旧有文化的纽带,大踏步地实现社会体制的汉化与观念的汉化。而全然以《考工记·匠人》王城规划制度为营建蓝本的北魏都城洛阳,则以其规整严密的坊里,等级秩序分明的道路系统以及宫城居中、左祖右社、前朝后寝的布局宣示着汉文化的胜利。
由于胡文化的汉化不是以本族经济文化发展为动力的文化迁演,而是在汉文化环境的规范下,以政治需要为动力的文化转型,因而,统治集团的儒化往往走在全族汉化的前面,从而为胡文化的整体性汉化创造前提条件。
胡文化“汉化”还有第二个途径,这便是入迁内地的胡人在“与华民错居”的情势中,不仅“语习中夏”,“多知中国语”,而且潜移默化地受到汉文化观念意识的影响。胡人的性观念本颇为开放,“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但在汉文化影响下,也出现男婚女嫁有待于“父母之命”的观念,如北朝乐府《折杨柳枝歌》咏道:“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北朝呼母为婆——笔者注)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儒家的贞操,观念开始影响胡人。
胡文化“汉化”是多方面的,它不仅表现在政权结构专制化,经济方式农业化,观念意识儒学化,而且表现在昔日的胡人转而以“汉人”的姿态去对待其他胡族。如鲜卑与柔然,在血缘上具有亲缘关系,但北魏鲜卑反而视柔然为“胡”。太武建六镇,北魏、东魏“起长城之役”,皆为防柔然进攻,其情势颇与秦汉筑长城御匈奴相似。至此,北魏统治者已转化为防御游牧民族“钞掠之患”的农业文明保护者。
在胡文化“汉化”过程中,儒生士大夫扮演了关键角色。十六国与北朝时代,大批北方汉族儒士纷纷出仕胡族政权。他们遵循《孟子·滕文公》“用夏变夷”之论,以先进的诸夏文化去影响、改造“蛮”、“夷”。北魏高闾据“入中国则中国之”的理论展开的“中原正统说”(统有中土,即为正统),崔浩(?—450)、高允(390—487)依“能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之主”观念展开的“文化正统说”(凡遵奉中国文化者皆得视为正统)便是入仕北朝的汉族士大夫的安身立命之论。正是基于如上观念,封奕、阳裕、张宾、程遐、王猛、薛瓒、尹玮、崔浩、高允、王松寿、苏绰等一大批有才干的士大夫活跃在非汉族政权的舞台上,为在中原重建社会秩序而努力。
汉族儒士改造胡文化的主要途径是以胡族上层为中介,倡导儒学,建设汉式政权组织以及与农业社会相适应的经济制度;倡兴文教,打击保守贵族势力,努力改易“胡风国俗”。汉族儒士与儒化了的胡族上层统治者的共同努力,使北方胡族政权对儒学的重视较东晋南朝有过之而无不及。《洛阳伽蓝记·景宁寺》载陈庆之语:“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繁盛,人物殷阜。”胡人政权组织不仅沿袭汉人政治体制,而且还颇有补益。儒者托古的太子国学便在胡人政权下首先实现,苻坚令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就学受业于国子学,为太子国学先声。中原社会经济亦迅速从战乱中复苏、发展起来。一些民歌描述胡人统治区域内社会繁荣;安定情景:“长安大街,两边种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远游武威郡,遥望姑臧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路出玉门关,城接龙城坂。但事弦歌乐,谁道山川远”。北魏洛阳工商业兴隆发达,“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魏书·地形志》记载,北魏时全国人口比西晋太康年间多了一倍。虽然北魏末年爆发各族大起义,其后又有东魏、北齐与西魏、北周的长期对峙,但经济发展的势头仍然不衰。迨至北周统一北方,北方的人力、物力终于超过南方,从而为隋统一全国,实现公羊家所倡言的“大一统”打下基础。
胡文化虽受容于汉文化系统,但是这种加入绝非机械组合。在进入汉文化轨道的过程中,胡文化也以其固有特质对汉文化系统加以冲击、改造。蛮野但充满生气的北族精神,给高雅温文却因束缚于礼教而冷淡僵硬的汉文化带来新鲜空气。北魏崔浩说:“漠北醇朴之人,南入中地,变风易俗,化洽四海。”[21]指的便是这种趋势。随着诸多民族整合为新汉族的进程日益深化,汉胡交会的效应逐渐充分显示,终于推出璀璨的隋唐文化。
【注释】
[1]《三国演义》第一回开篇语。
[2]《颜氏家训·治家》。
[3]《南史·儒林传》。
[4]参见《抱朴子·诘鲍》。(https://www.daowen.com)
[5]《颜氏家训·治家》。
[6]《梁书·儒林传》。
[7]《文心雕龙·论说篇》。
[8]《老子》第一章。
[9]《颜氏家训·勉学》。
[10]《晋书·陆云传》。
[11]《世说新语·文学》。
[12]《世说新语·文学》。
[13]《周易略例·明爻通变》。
[14]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77页。
[15]《典论·论文》。
[16]《诗品·魏陈思王植》。
[17]《文心雕龙·明诗》。
[18]道宣:《叙列代王臣滞惑解》,《广弘明集》。
[19]《房录》卷十一。
[20]《北史·贺狄干列传》。
[21]《魏书·崔浩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