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处于历史发展的特别节点,略言之——

第一,自秦汉以降,历经多个王朝兴替(不算地方割据政权,列入正史的朝代有:秦、西汉、东汉、魏、西晋、东晋、宋、齐、梁、陈、东魏、西魏、北周、北齐、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南宋、西夏、辽、金、元、明、清),而明清是与当下最为切近的两个王朝。此点似乎无须言说,却因其为研讨明清史不可轻忽的基点,故仍当阐明。

去古未远的明清可称之“近古”,其制度与文化,综汇前代,无论从积极意义还是从消极意义言之,都为近现代中国提供了最直接的遗产。这里且不议制度文化与形而上的观念文化,即从可触摸的形而下的器物文化论,唯明清保有较丰富的可供今人观摩的实存体。以建筑为例,中国历朝宫殿无算,但秦之咸阳宫、阿房宫,汉之长乐宫、未央宫,唐之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宋之艮岳,多毁于“改朝换代”的战火,消弭于历史尘埃,只可通过司马相如《上林赋》、曹植《铜雀台赋》、杜牧《阿房宫赋》一类美文,遥想当年宫阙的壮丽,留下远望凭吊的惆怅。今人能实在见到的完整皇殿,只有明清紫禁城,那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的伟岸,彰显帝制的威严;那藏品之渊富,昭示中华声明文物的精深博大。先秦以下,京师、州县城垣更难以数计,当下仍然屹立的南京城、西安城、荆州城、平遥城等硕果仅存者,皆明清所建。战国以降,累代筑长城数万里,而完整保存至今的砖筑长墙只有明长城,吸引中外游客的渤海边山海关、金山长城、八达岭长城、慕田峪长城、甘肃嘉峪关,在在如是。若以典籍为例,巨型类书《永乐大典》、最大辞书《康熙字典》、超级丛书《四库全书》无不集成于明清。

在一定意义上,经由“近古”明清,方能辨识“中古”汉唐、“上古”先秦;透过“近古”明清,方能了然近现代的由来有自。

第二,两朝五百余年是中国史上连续统一时间较长的阶段,只有两汉集合的四百余年统一时段略可与之比肩。

明代从政制、军制、财制、文教制诸方面使掌控一统帝国的秦制得以强化,亦注意发挥周制的调适功能;清承明制,但张大了民族压迫要素(清前期尤甚),又较充分地融汇周制与秦制,集皇权制度之大成。明清的重要历史作用是,使秦汉以来一统国家的建构得以完备与强化,再无分权势力尾大不掉。如果说,汉代封国、郡县并列,唐代节度使掌握军政,导致藩镇割据,国家分裂不时发生(西汉吴楚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东晋后的五胡十六国、唐后的五代十国为剧演),而明清制度则杜绝分裂的可能,各种外力与内力皆不足以真正撼动统一大局。然而,明清使秦制极端化,专制罗网严密以至苛酷,障碍社会近代转型,束缚人的自由发展。明清制度的双重功能,为明清后时代提出维护“一统”与突破“专制”这颇相扞格的两大使命,容易顾此失彼,中国近代化进程因以崎岖错综。

第三,明朝是最后一个汉人王朝,清朝是继元朝后第二个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大一统王朝。

传统中国有几个重大分野,为士众念念于兹,其中与“君子小人之辨”相提并论的,便是“华夏夷狄之辨”。明清易代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改朝换代,还有“华夷换位”含义,这是非同小可的一大变故,黄宗羲称之“天崩地解”[4],王夫之称作“地坼天乖”[5]、“天崩地裂”[6],不仅震撼中国,在朝鲜、日本等汉字文化圈诸国也引起强烈反响。因此,清末的社会变革,不仅要实现时代性递进(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化,皇权专制向宪政民主转化),还要解决作为人口主体的汉族的民族性存续问题(太平天国与辛亥革命都曾以“反清复明”作号召,“排满”具有最广泛的民众动员作用)。更重要的是,时至清中叶以降,国人在抗御西力东侵之际达成中华民族共识,这是尤具深远意义的新的民族主义命题。古老的“华夷之辨”又叠加近代民族理念的形成,构造了近古数百年,尤其是晚清数十年朝野竞相求解的绝大题目,多少事变、多少人杰都围绕此题运转。这是明清史的复杂性超迈前朝的所在。

中国建立近代民族国家、形成文化认同,是在明清五百余年的错综进程中得以实现的。一个众族共生、多族互动的古老大国铸造近代民族国家共同体,较之单一民族国家(如日本、德意志)的近代立国远为困难。而明清两代为此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教训。值得详辨的是,清朝既有民族压迫深重的一面(以满人入主中原初期为甚,清末推出满洲亲贵主导的“皇族内阁”为其回光返照),又有满汉成功交融的一面(汉人士子在清朝发挥重要作用,康雍乾诸帝对汉文化的精深修养为其表征),还有实现诸民族亲和的一面(朝廷特设承德避暑山庄接待北方及西北诸族首领,展示了谋求民族团结的智慧),识者当全面观照,不可偏执一端。

第四,两朝皇权制度完备,汉、唐、宋抑制皇权的要素(如贵族权、相权等)被大为裁抑,明清攀援至君主集权制的顶峰。(https://www.daowen.com)

明代削夺封建贵族权力(永乐以后诸封王“授土而不临民”,王侯未获诏旨不得进京、不得相互联络,禁止干预地方政务),废除秦汉以来沿袭千余载的丞相制度,皇帝直辖六部和行省三司,内阁成为皇帝处理政务的秘书,还受司礼监制衡,又有厂卫严密监控,皇权几近极至。清承明制,明代中央集权体制基本照单全收,但保留满蒙贵族特权,又增设军机处,皇帝在几名近臣辅弼下独揽朝政。明清的皇权政治多有“不衷古制”的弊政(如明代频繁更迭以致杀戮首辅、廷杖处罚朝官,清代以文字狱恐吓士人,令其就范文化专制),其流弊之一是败坏官风、挫伤民气。现代哲人反思的“官腐民懦”“精神胜利”“看客心理”等“国民劣根性”,其近源正在明清专制政治对官民的精神戕害。

明清皇权专制达于极端,而声讨皇权专制的思潮也潜滋暗长,但皇权制度根深蒂固、皇权思想影响力劲拔,久久控扼朝野,即使清末革命洪涛掀翻帝制,而民主政治仍遭遇难产,这与明清皇权专制的强势遗传颇有干系。

第五,进入地主—自耕农经济成熟期,达到农业文明的最高水平。

明清的生产力规模,早期工业国尚不能望其项背。综合各种统计,18世纪前后的中国GDP约占全球二至三成[7],其经济体量世界第一(但大而不强),并对早期工业国的产品有相当排拒力,而丝绸、瓷器、茶叶深受海外欢迎,因此外贸一直巨额出超。史载:18世纪中叶,中国每年出口欧洲的生丝约1万担,价值约140万两白银;英国人斯当东著《英使谒见乾隆纪实》记述:乾隆间,每年由外国商船运到欧洲的华茶约2000万磅,价值近400万两白银。当时正值西班牙等殖民主义国家在美洲墨西哥等地开采、冶炼白银,西方以之换取中国产品。从明万历开始,西班牙银元(时称“本洋”)流入中国,清中叶达到高峰,中国成为白银库存量最多的国度,德国人贡德·弗兰克著《白银资本》载:1545年到1800年,从海外流入中国的白银大约6万吨。1/3到1/2的美洲白银,最终输向中国,西方因以发生“银荒”。直至19世纪初中期,“世界工厂”英国的商品也难以打入“农业—手工业紧密结合”的中国市场,于是通过鸦片贸易使白银从中国大量外流,又令中国人体质精神双双孱弱,成“东亚病夫”,以便驱使。此祸延绵百年。

明代中后期,既有资本(白银),又有国际市场,长江三角洲、晋东南等地商品经济繁荣,“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工场手工业发展,区域商品市场形成,晋商、徽商、浙商名满天下,在经济、文化、社会诸领域颇有建树。然而,“农业—手工业紧密结合”的生产方式对商品经济的抑限,专制皇权(通过皇庄、皇店、矿监、税使)对民间工商业的超经济剥夺,使资本主义萌芽如大石镇压下的植物,难以健康发展,一度享誉天下的工商品牌大多成“断尾蜻蜓”(晋商、徽商乃至广东十三行中的著名的商号皆未延传下来),绝少像日本的住友(1590年开端)、三井(1673年开端)、三菱(1870年开端)、安田(1863年开端)那样持续发展数百年的工商企业。此种情形延至当代,调查显示,今之日本有150年以上历史的企业高达21666家,而中国仅有“六必居”、“张小泉”剪刀、“陈李济”、“同仁堂”等为数极少的“百年老字号”(多为餐饮业、中药店及小手工业)。

明清鼎革之际大规模战乱的摧折,使商品经济遭受重挫(“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正发生在工商业经济、市民文化最发达地区)。清初减免明代“三饷”、实行“摊丁入亩”,此皆善政,对复兴农业经济功不可没,“康雍乾盛世”由此奠定物质基石,然这类“轻徭薄赋”举措皆不逾古典范域,并无近代新机制可言,故清中“盛世”不过是旧道踱步。明史专家李洵说,明清“只有资本主义萌芽时期,而没有资本主义确立时期”。诚哉斯言!

第六,国际环境异于往昔。

如果说汉、唐、宋面临经济落后、武功强劲的游牧民族来袭,“御胡”是基本的国防任务,明代依然如此(抵御北元和满洲),然晚期又有携西方早期近代文明的传教士来访,在中国文化池塘吹起涟漪。这是继晋唐间南亚佛学入华之后,中国文化线与外来文化线的第二次交会。清中叶以降更有经济先进、船坚炮利的西洋殖民者入侵,国防重心从西北“塞防”转为东南“海防”,中国遭逢数千年未遇之强敌。晚清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无法沿固有轨迹运行,被动卷入世界近代化滚滚洪涛之中。

明初有郑和七下西洋(1405—1433)的空前绝世壮举(航海技术之高、船队规模之大,均在此后半个多世纪的西方诸次远航之上),展示了高级农耕文明和一统帝国的富强和对外展拓能力。然而,此一远航虽推进了商贸发展,然主旨并不在此,昭显帝威才是宏愿所在。乏于经济收益及社会动力的政治性远航被时人视为劳民伤财、无益有害的弊政,在发动者永乐帝、实行者三宝太监相继辞世后,必然人亡政息,难以为继,不仅自弃巨舰,连远航档案都加以销毁。诚如梁任公《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所谓:哥伦布、达·迦马后有无量数哥伦布、达·迦马,“而我则郑和以后,竟无第二之郑和”。加之明清两朝相继厉禁民间海洋航运,中国自行退出15世纪末开端、一发不可收的世界大航海潮流(也就止步于近代工商业文明的门槛之外),中国在中世纪的“先进”地位就此打上句号,等待着四百年后西洋人以枪炮和工业品击破闭锁的国门。

自己终止“走出去”,必然被外人“打进来”,这是明清史昭示的教训,也是从分散趋向整体的近代世界史作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