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讲 中国人文传统

第五讲 中国人文传统

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中国知识界(主要是人文学者和作家)开展了规模不大,却具有相当发散力的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这场讨论的社会动因,大约是现代化历程在带来巨大社会进步的同时,也引发某些文化失范现象,人们在谋求救治之策时,不仅致力于健全法制以确立社会秩序,还寄希望于伦理的重建——使新的伦常既与市场经济体制相适应,又对市场法则给人的意义世界造成的病灶有所疗治,于是,深怀忧患意识的学人便呼唤起“人文精神”。

如果以上关于人文精神讨论动因的分析大致不差的话,那么可以说,这是一场用心良苦又富于前瞻性的讨论。然而,由于这场讨论涉及领域广阔,使用概念又有泛化倾向,故自讨论之始便有“各说各话”的趋势,这将妨碍讨论的深入。笔者认为,要使这场立意高远的讨论获得比较切实的思维成果,应当做的一项工作是对当下社会的人文状态作具体深入的考析,以确立讨论的现实出发点;另一项工作是对古今中外人文思想库加以清理、选择与诠释,以获得讨论深化所必需的历史资源。本文拟就后一项工作略陈己见。

出现于当代中国人笔端、口头的“人文精神”,以及“人文主义”、“人文思想”、“人文传统”,是意蕴丰富而规定性并不确切的概念。作为中国语汇系统中的“人文”一词,约指人类创造的文化,与成之天然的“天文”相对应。“诸经之首”的《周易》有“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名句。20世纪初叶,在西学东渐过程中,传介者以“人文”二字用作翻译西方文艺复兴思想主潮humanism的基本词素,这样,现代中国常用的“人文主义”就有了“西方的”与“中国的”两种既相通又相异的含义。

发端于南部欧洲的文艺复兴,其“人文主义”由意大利人于14世纪首先阐明,以后逐步演绎为与欧洲中世纪盛行的“神文主义”相抗衡的一种新思潮。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把教古典语言和文字的先生叫humanusa,源出humanitas,意为人性修养,文艺复兴的开启者彼特拉克在佛罗伦萨开设的古典教育课程Studia humanitatis包含人文学的意义[1]。据董乐山考证,英文Humanism一词是从德文Humaismus译来,该德语是德国一位教育家于1808年一次关于希腊罗马经典著作在中等教育的位置的辩论中,根据拉丁文词根humanus杜撰的。根据董先生的词源学考索,可以认为:中译为“人文主义”的英文Humanism一词有四种含义——甲,人道主义;乙,人本主义;丙,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丁,从拉丁或希腊古典文化研究推引出来的人文学科研究。其中丙、丁为原义,甲、乙是引申义。(https://www.daowen.com)

概言之,西方兴起于14至16世纪的“人文主义”,与中世纪的“神文主义”相对应,在人与上帝、人与自然的关系中,高扬人的意义,尤其强调个人价值和人的现世幸福,其思路,上承希腊的古典民主和建立在原子论基础上的个性主义,下启18世纪启蒙运动的自由、平等、博爱和近世民主精神;同时又诱发了享乐主义、物欲主义,以及因现世精神的扩张而导致终极关怀失落。继文艺复兴而起的宗教改革,其新教伦理以禁欲主义的节俭、勤业精神,号召人们在俗世创造财富以完成上帝交付的“天职”。[2]新教伦理除有批判封建独断的旧教的意味之外,也包含着对人文主义走向现世享乐主义极端的一种救正。是否可以这样说: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和宗教改革的新教伦理,共同构造了西方资本主义精神,为西方文化的现代转型奠定了观念基础。时至19世纪末叶以降,当西方实现工业化以后,人文主义被再度召唤,成为对工具理性和实利主义片面膨胀的“现代病”的一种反拨。

至于中国的人文传统,则颇具“早熟性”。远在周代,与殷商时期的尊神重鬼思想相对应,“重人”“敬德”观念应运而兴。先秦典籍所谓“惟人万物之灵”[3],“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4],便是中国式的人文精神的先期表述。后来汇合成中国文化主流的儒、法诸家,都以人间伦常、现实政治为务,“舍诸天运,征乎人文”[5],成为中华文化的主要价值取向。从“远神近人”,以人为本位这一点而言,中国的人文传统与西方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似有相通之处,故借用中国古典的“人文”二字翻译西方中世纪末期兴起的新思潮——humanism,不无道理。

然而,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与西方的人文主义并非一回事,其最大差异在于对“人”的不同理解上。西方文艺复兴时期形成的人文主义,强调人是具有理智、情感和意志的独立个体,并从人性论出发,要求个性解放,摆脱封建等级观念,发展个人的自由意志。而中国的人文传统则另有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