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传》、《礼记》鬼神观的人文倾向

四、《易传》、《礼记》鬼神观的人文倾向

如果说成书于战国初年的《左传》罗列了大量事例,将“远鬼神,近人事”的思维路向通过历史现象加以展示,那么,成书于战国末年的《易传》和《札记》则从理论形态上将殷周以来人格神观化解为人文主义的鬼神观,把鬼神诠释为天道自然的神秘变化。《周易》“观卦”的《象传》说: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周易正义》对“神道”的解释是:“神道者,微妙无方,理不可知,日不可见,不知所以然而然,谓之神道。”这种神道观已与宗教有神论相去甚远。“以神道设教”,意谓效法神妙的天道规律去教化天下,这是在中国影响深远的一种观念。

《周易·系辞上》又说: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这里所论之“神”仍然是指天道自然运行规律的神妙莫测,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26],“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27],神在这里不过是阴阳微妙玄通变化的表现,与人格神观念两不相及。

《系辞上》还对“鬼神”的情状作了具体描述: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

这里在阐明鬼神情状时虽然引出“游魂”说,透现出“灵魂不灭”论的痕迹,但主旨是在天道自然的范围内解释鬼神。《周易》还提出另一重要论点:一切天地幻化之神妙,人(通过“圣人”)皆可模拟之,所谓“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28]。这就在天道原创的前提下,肯定人的能动作用,从而将鬼神驱逐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置上。(https://www.daowen.com)

《礼记》也守持着《论语》—《左传》—《易传》的“人—神”路线。其中《中庸》说: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29]

这里所说的鬼神不是人格神,也不是独立于天地之外的精神,而是天道自然本身的微妙属性,高悬于人之上,充溢于人之间。《祭义》又说:

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30]

这里所说的鬼神仍然是指万物之精华、造化之极品,它们之所以被命名为“鬼神”,是为了使庶众百姓畏服。这显然是“圣人神道设教”的另一说法。

《礼记》将鬼神归之于天道自然的微妙幻化,而认为人才是真正与“道”同在,并对道的运行起具体作用的因素,《中庸》说:“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31]意谓道是不能离开人的,离开了人来行道,就不可以行道了。又说: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32]

认为圣人之道伟大至极,但是必须等待有适当的人才实行,这便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33]。这种人道观的阐释,与孟子的“知其性,则知天”[34](知晓人性也就知晓天道)的观念也是一脉相通的,其主旨都在强调以人为本位。

人及人事是中华元典讨论的基本主题,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人间世务是其反复研习的课目,至于鬼神,在元典中虽然未被明确否定和排斥,却或者虚设其位,或者化解为天道自然的表现,类似耶和华上帝那样的人格神观念没有得到发展。中华元典勾勒的是一幅幅斑斓的人生现世图,其旨意在于引导人们从生趣盎然的此岸现世学做圣贤,而没有着力构筑一个虚幻的彼岸世界,引导人们到那里去寻找灵魂解脱。中华元典的这一精神导向,对中国人的影响至深至远,中华文化的非宗教倾向,中国宗教的现世化风格,中国人区别于印度人和希伯来人的特别的终极关怀方式,都由此派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