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悖论四问
人们注意到文化史“长江后浪推前浪”现象,但不可忽视另一侧面:历史进步又往往包蕴着悖论[3]——前现代文化的成就有可能构成现代文化的阻力,现代文化则埋伏着后现代进路上的陷阱。
匈牙利思想家乔治·马尔库塞(1898—1970)指出,现代性的历史和逻辑导致了文化悖论,而恰恰是文化悖论包含的矛盾性使批判和反思成为可能,因此“文化悖论也是对多样性的一种保存,从而打破对现代性的同一性,克服现代性危机”[4]。
社会转型之际的中国人于困知勉行[5]间,已提出了如下疑问——
近代“言论界骄子”梁启超在清末即发出一个历史性拷问:为何明初出现世界最卓越的航海家郑和,但郑和之后却无第二郑和?[6]这是从海洋事业的盛衰,先期提出与“李约瑟悖论”相类似的问题。
20世纪中后叶,长期从事中国科技史研究的英国学者李约瑟,在7卷34册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第1卷(导论)提出以后冠名“李约瑟悖论”的问题:
如果我的中国朋友们在智力上和我完全一样,那为什么像伽剩略、托里拆利、斯蒂文、牛顿这样的伟大人物都是欧洲人,而不是中国人或印度人呢?为什么近代科学和科学革命只产生在欧洲呢?……为什么直到中世纪中国还比欧洲先进,后来却会让欧洲人着了先鞭呢?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转变呢?[7](https://www.daowen.com)
美国的中国学家本杰明·史华慈所撰《中国政治思想的深层结构》提出一个问题:
在中国历史中,有一思想特质似乎贯穿它的发展,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典范”,我并不是指它是儒家所特有的,而应该说是先秦许多思想家(像墨家、法家、道家等)所共有的特质。为什么我会对此感兴趣呢?因为有一个恼人的问题总是不断出现:为什么中国历史上始终不曾出现过一个与此深层结构相异的替代品?[8]
史华慈所说的“深层结构”,是指中国历史上至高无上的皇权。史华慈认为,在中国思想史上,从没有人设计另一套替代品。[9]而至高无上的皇权既是中国古代文明获得显绩的原因,又如同西方政教合一的高度集权体制一样,带来巨大负面效应,在近古和近代尤其如此。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之“史华慈问题”,也可以称之“史华慈悖论”。
民主人士黄炎培1945年7月访问延安时询问毛泽东:历史上很多政权“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即朝气蓬勃地快快兴起,又匆匆忙忙地灭亡,原因是“政怠宦成”“人亡政息”“求荣取辱”等,有无“跳出这周期律的支配”的办法?[10]
“梁启超之问”“李约瑟之问”“史华慈之问”“黄炎培之问”,其侧重面有别,却都是从当下出发,试图求解历史悖论:中国曾经创造光耀千秋的古典文化,为何在近代落伍?而历史传统为何既是无尽的文化生命源泉,又形成不易超克的前行阻力?中国近代落伍和当下复兴为何都可以从历史传统中找到根据?
这些问题全都聚焦于文化的现代转进,而答案却深藏在历史的浩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