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中心与经世倾向

三、伦理中心与经世倾向

在中华文化系统中,道德论压倒知识论是一种明显倾向,构造出一种“重德求善”的文化类型,与“重知求真”的希腊文化类型形成鲜明对照。这是中国人文传统的又一特征。

在宗法血缘纽带较早解体的民族和国度,如希腊、罗马,更多地仰仗法律维系社会秩序,与之相随的是,主体与客体两分、心灵与物质对立的观念应运而起,人们的视野也不局限于伦常关系,转而探索大自然的奥秘和人类的思维规律,宇宙生成学和形而上学得以发展。在古希腊人那里,伦理哲学不过是整个学术文化中与其他门类彼此鼎立的一足。如柏拉图所代表的古希腊哲学体系包括思辨哲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又称道德哲学),以后,斯多葛派明确地把哲学分为逻辑学、物理学(即自然哲学)、伦理学(即精神哲学)。近代的黑格尔是在承袭这种三分法的基础上,建立起自己庞大的哲学体系的。总之,从希腊到近代西方,“求真”型的科学文化构成主潮。这种文化类型把宇宙论、认识论与道德论严加区分,分别作纵向研究,因而本体论、认识论得到独立发展,没有与道德论混为一谈。

古中国的情形却别具一格:人伦效法自然,自然又被人伦化,形成天人合一,主客混融的局面。自然界既然未被当作独立的认识对象同人伦相分离,因此,以外物为研究对象的学科遭受压抑,自然哲学也就很不发达,思辨哲学也无以获得充分发育,而伦理学一枝独秀,其他学科门类往往以伦理为出发点和归结点。如政治观念大都是从伦理道德观念中引申而来的,三纲五常本是讲的伦常关系,后来被政治化、法律化,不忠不孝被视作“大逆不道”,可判极刑;全忠全孝,做道德完人,成为“最大的政治”。社会各阶层的人们都习惯于用道德准则评判政治,政事往往被归结为善恶之别、正邪之争、君子小人之辨,很少将政治问题置于知识论的基础上加以考察和评析。

以“三纲五常”为基本内容的伦理观念占据汉文化的中心位置,并构成选择异质文化的“过滤器”。在古代和中世纪,许多国度和民族以宗教作为撑持社会秩序的精神支柱,汉文化系统虽然容纳多种宗教,却避免了全社会的宗教化,原因之一是宗教精神难以通过纲常名教这块“过滤器”。大多数宗教都漠视世俗的人伦关系,如佛教教义主张无君无父,一不敬王者,二不拜父母,不受礼教道德的约束,“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37],而注重血亲关系的宗法制社会是不能容忍这一点的。某些中国本土宗教(如道教)和外来宗教的中国化教派(如佛教的禅宗)在尽孝、尽忠这伦理的两大端上作出让步,方获国人的理解,得到顺利的发展。总之,在汉族系统,曾经长期充当社会精神支柱的,是伦理道德学说,或称伦理世界观,它在某种程度上起着与欧洲中世纪神学世界观相类似的作用,成为一种“准宗教”。(https://www.daowen.com)

与伦理中心主义紧密相连,并且更具体地展现人文精神的是经世主义。

经世观念的确立,始于春秋战国。如果说,殷商西周时期政教合一,治道与巫术未分,那么,晚周思想家的一项重要工作是把政治从宗教中离析出来,使其还原成现实的治理之道。春秋战国之际的人们曾这样描述政治:“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38]这里的政治已经不再突出“礼神”,而关注“治民”。中华元典作为“尊礼”、“近人”的周文化的体现,将殷周以降的天命鬼神观念虚置起来,不予深论,其实也就是淡化了“礼神”而强化“经世”。

古代的知识阶层——“君子”,其职业大略有三类。其一是司天文。战国时的阴阳家大抵由此类职业者演变而来。[39]其二是司宗教事务。“夫人作享,家为巫史。”[40]在商周,沟通神人的巫、史、祝、卜是当时文化的主要执掌者。其三是人君的政治辅佐者。这类佐理政务的人物,《尚书》称作“谋人”。《汉书·艺文志》认为:“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也。”先秦诸子是否分别源于某一王官,儒家是否由掌管国家土地人民、官司籍田、负责征发徒役的“司徒之官”演化而来,一向聚讼未决,但儒家显然已与宗教职业者和专司天文者相分离,从而区别于“出于清庙之守”的墨家,“出于史官”的道家,“出于羲和之官”的阴阳家;同时,又由于儒家与负有“教化”之责的祭师阶层有承袭关系,所以,儒家除有“助人君”的一面之外,还有“道与艺合,兼备师儒”[41]的功能,从而区别于虽然佐理人君,却“元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的“理官”出身的法家。[42]所以,儒家最完整地体现了“伦理—政治”型文化的特征,承袭了中华元典道、学、治三者贯通一气的古风。清人程晋芳说:“夫古人为学皆以自治其身心而以应天下国家之事,故处则为大儒,出则为大臣,未有剖事与心为二,剖学与行为二者也。”[43]龚自珍则将这种风格概括为:“自周而上,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学也。一代之学,皆一代王者开之也。……道也,学也,治也,则一而已矣。”[44]这种被后儒所崇奉的“古无经术治术之分”[45]的仕学合一传统,正是孔子创设的儒学“入世—经世”风格的体现。“入世—经世”之风成为中国士子的主旋律,其优点和缺点都与此相联系,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只有抓住“入世—经世”这一线索,才把握了中国人文传统的要义,把握了“伦理—政治”型的中国文化的真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