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际条件

(四)国际条件

跨入文明门槛以后,截至西方资本主义大规模涌入以前,建都中原农耕区的王朝,其文明水平一般都高于周边四夷,因而华夏族及后来的汉族称四夷为“陋”[7]。处于文化“高势位”的中原人长期认为,只有华夏文化施影响于夷狄,而少有逆向影响,所谓“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8]。在中国历史上,也多次发生过中原王朝被武功强悍的周边游牧人击败的事例,但中国文化的先进性并未出现危机,文化发达的中原人一再使野蛮的征服者被征服——凡是进入农耕文化圈的游牧人,经过一代或数代,无不“汉化”,便是雄辩的例证。

由于中国文化在古代明显领先于周边地区,所以中国虽然广为吸收周边文化成果,但主要是中国文化施影响于周边。汉字、儒学、礼法、农业及手工业技艺,都是中国输往周边的文化品种,以至日本、朝鲜、越南等被纳入“汉字文化圈”、“儒学文化圈”。秦汉以迄明清诸王朝无论是与中亚、西亚交往,还是与东邻日本以及南洋诸国交往,都有一种“天朝上国”俯视夷狄的意味。汉代“凿空”西域的张骞、班超,明代七下西洋的郑和无不胸藏“宣威异域”的恢弘气魄,究其底蕴,盖在国力强劲,文化昌盛。

古代中国的邻邦,其文明水平较高者是印度。但由于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的阻隔,中印之间经济往来、人员交流不多,但南亚的佛教文化经由印、中僧人的努力,得以北传,对两汉以降的中国文化发生深刻影响。不过,佛教文化在影响中国的同时,又被中国人所汲纳消化,魏晋隋唐以降,佛教日渐中国化,华严宗、天台宗、禅宗等中国佛教宗派将佛学与易学、思孟学交融互摄,成为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士人欢迎的形态;两宋以降的一批儒者,在坚持中国固有的纲常名教的前提下,广为吸收佛学思辨成果,创建新儒学——宋明理学。中国化的佛教与吸收佛学成果的新儒学,构成中古及近古中国文化的两大精神支柱。

纵观古代中国,虽然面对过足以改朝换代的异域军事力量的袭来,也曾迎受过佛学那样高水平的观念文化的传入,但中国文化的主体地位并未真正发生过动摇。然而,时至近代,情形发生重大变化——被近世工业文明武装起来的西方殖民者梯山航海而至,荒渺遥远的“泰西”一变而为近在咫尺的威胁。西洋人用大炮、鸦片和商品,打破中国自古形成的与外部世界之间的障壁,将中国纳入世界文化的总流。李鸿章在十九世纪中叶痛陈中国亘古未遇的严峻形势:(https://www.daowen.com)

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客主之形,皆适相埒,且犹有中外界限。今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来往自如,麇集京师及各省腹地,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为数千年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机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弹所到,无坚不摧,水路关隘,不足限制,又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9]

这就揭示了近代中国面临的外部环境的新特点:第一,昔时中国的威胁主要来自西北游牧民族,现在则转移为从东南沿海登陆的西洋人;第二,昔时中国文化的水平高于外域,而现在与中国打交道的列强挟工业文明威势,从器用、制度、观念诸层面使东方农业文明相形见绌。一向以“礼仪之邦”自诩的中国人大为震惊,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一线单传的天之骄子,中国文化也并非最为优胜。

中国在近代面对“数千年未有之变局”,面对“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这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古代的国际环境,中国文化也因此而获得一个全新的参照系,先进的中国人开始思考:东西文化的差异何在?造成这些差异的原因何在?中华民族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文化焕发活力从而迎头赶上?中国文化以此为契机,揭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