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理论验证:冷战

安全理论验证:冷战

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是验证这些思想流派的观点。设计这一验证将不是一件易事,更不用说它不存在冲突。如果验证是有效且可靠的话,那么它必须满足严格的标准。显然,它不能由被评估的研究范式或者研究方法提出的假定和预期行为来决定。如果这一验证包含了某一被检验的理论思想流派的假定,那么它几乎无法挑战这一思想流派,因为它潜在地受制于后者。为减少循环推理,验证不能支持某一思想流派而拒斥其他的思想流派,它应公正地评价每种思想流派。例如,如果国家及其民族被卷入一场看似永不休止的战争,这也不能必然地证明某些学者的观点,认为它们无法和平地解决分歧,或者无法建立确保集体安全的制度。相反,如果某些国家和民族学会了和谐共处,这也不能证明它们以后将不会翻脸。

我们尤其需要抵制引用有偏见的案例、曲解案例或者引用不完整的证据去支持某一特定观点的诱惑,例如人类及其社会走向冲突与合作的趋势,与此同时忽略或者压制不和谐的、持异议的事实以及睿智的观点。并非只有非专业人士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们更应该赞扬这种研究:数世纪以来的重要思想家,包括我们所提及的三位理论大师,是如何解释人类走向冲突或者合作的趋势。他们的研究有说服力地表明,他们所有人都对人类内在本质的善恶以及人类社会经济与政治制度对人类行为的影响做出了特定的假定。理论大师按照假定的后果,对首要任务或者“优先之事”作了含蓄或者明确的规定,但是从未对它们进行确凿的验证。肯尼思·沃尔兹在社会思想分析中描述到,每个理论者典型的做法是提供选择性证据,以支持某一偏好的人类行为“形象”及其对国际安全的影响。[1]

我们需要设计一场验证,并通过某些方式,了解相互竞争的安全思想流派所做出的不同假定以及它们对行为体行为的预期。但是,我们也需要一场验证来推动我们对“事实”的观察和解读,因为“事实”作为被卷入的、积极的参与者界定了我们生活中安全挑战的范畴和意义。通过这一关联,回顾伊姆雷·拉卡托斯审慎的建议是有用的,即某一验证并不必然证伪某一理论。[2]我们将需要诸多研究者在不同时间进行一系列相互竞争的验证,以加强或者削弱对某一安全理论优于其他安全理论的支持。因此,我们应该把本章设计的验证理解为对复杂问题进行简介,以检验我们对行为体安全行为的理论概括,而不应把它理解为一种能够最终决定采纳或者拒绝某种观点的研究方法。

随着安全研究的进行,本书第四至第七章呈现了不同的安全解释。这清楚表明,设计验证来证实不同的命题本身就是非常具有争议的事情。有效性验证(tests of validity)招致的质疑和批评不亚于它们所验证的命题。再强调一次,它的目的绝不是发展出一种绝对可靠的验证来检验安全研究范式,即便这是当前难以逃避的目标,而是获得必需的概念性技能和工具、充分的历史性知识以及对经验证据的敏感性,从而有助于博学的参与者和评估者参与安全讨论,也有助于可靠的评估者或者仲裁者来对不同观点进行评价。

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冷战从1945年“二战”结束延续到1991年苏联解体。除了导论所提及的特性外,冷战的演变之所以能成为检验当前相互竞争的安全理论的案例,还具有以下几个特性。

第一,大部分的冷战史似乎从一开始就符合我们第一类理论者的假定。两个超级大国及其盟友、代理人和卫星国之间对全球主导权的争夺,这为国家发展军事能力提供了动机。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之事。莫斯科和华盛顿建立了三个相互强化的军事体系。最核心的军事体系是赫尔曼·卡恩(Herman Kahn)悲观预言的世界末日机器(Doomsday Machines),即两个超级大国所拥有的核武器能够在一个小时之内消灭其敌人,并且能够潜在地消灭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性命。[3]同世界末日机器相联系的军事体系是两国在欧洲心脏地区建立的大量的常规力量和地区性核力量。在这一地区,西方民主国家和苏联的军队曾经通力合作打败了纳粹德国,但随后这两个竞争者为了争夺霸权,招募或者强制性引诱其他国家和民族加入其全球联盟结构,这类似于雅典和斯巴达对希腊半岛领导权的争夺。这些超级大国的军事体系如果在形成期不受任何约束的话,将很快走向克劳塞维茨所说的纯粹战争。美苏两国对这三个相互依存的军事体系对美苏争夺全球霸权做出的反应进行理性地控制,结果就是双方共同加强了各自的防御、威慑以及作战战略。双方都认为各层次武装冲突的主导权是获得全面战略优势的偶然要素;双方的决策者普遍把合作视为在全球竞争中胜利或者占据优势所必不可少的要素。

第二,科学知识、技术创新以及经济资源维系了这一超级大国体系,也揭露了经典安全模式的缺点。这些维度上的冷战至少在两个方面根本性地改变了争夺。一方面,冷战的战场大大地超越了真实或者可能的武装冲突,并创造了自我维系且日益扩大的技术科学与经济体系,来供应军事能力、训练有素的人力资源以及后勤基础设施,从而确保这些超级大国军事机器的竞争力。另一方面,为在冷战中获胜,其他的必要条件为创造这些更加复杂且费劲的必要条件奠定了基础。20世纪的各国民众不仅追求安全,而且还追求日益增长的物质福利,这正是工业信息革命成功推动现代化的产物。国家被期望为安全和福利创造条件。然而,国家在某些时候不得不调和这两种相互竞争的要求,即人们对秩序、安全与暴力能力的需求(这些能力决定了需求,并通过政策对这些期望做出回应)和对日益提高且可持续的生活水平的要求。[4]

冷战随之演变成一场军事主导权的争夺战以及一场对两种相互竞争的解决方案的验证,因为两大相互竞争的阵营分别提出了解决民众福利要求的方案。总的来看,冷战是一场两种模式之间的竞赛,以维持全球经济的发展。西方阵营提供了一种开放、自由的经济体系。全球市场以及永无止境的技术创新推动了这一经济体系的发展,并把它作为满足安全与福利需求的解决方案。苏东阵营将其命运寄望于中央集权的国家所有制以及对生产手段的控制;在分配稀缺的人力与物质资源时,官僚主义而非市场决定了优先投资的项目以及消费者可获得的商品与服务;它们还强制在货币流动、贸易到消费者的选择与就业等所有经济活动中实行政府管制。[5]

第三,冷战也大大超越了安全与福利需要所描述的物质维度,还是一场法律及民意面前的有关合法性的争夺战。合法性作为一种冷战需要,迫使超级大国为相互冲突的解决方案进行辩护,即满足全球安全与福利需求以及他们自我假定的角色——作为两大相互竞争阵营的领导者。它们还必须证实授予它们统治其他民族以及国内民众权威的合法性原则。约瑟夫·斯大林是“二战”期间的苏联领导人,他在1945年告诉密洛凡·德热拉斯(Milovan Djilas):“这场战争不同于过去的战争;无论谁占领了土地,都会在那里强加其自己的社会制度。每个人把自身的体系以及他的军队强加于力所能及的地方。不可能有别的情况。”[6]西方也同样行事,在民主阵营内边缘化共产党的影响力,并且诋毁世界各地的共产党或者亲共产党的政府。

第四,冷战同“一战”和“二战”相比真正具有全球性,其范围和影响更加广泛。全人类都被卷入其中,无论他们是出于自愿还是不可避免。这是自一百万年前起源于非洲的人类历史中的第一个大事件,[7]世界各地的民众都已经卷入了这一场全球斗争的漩涡。这也是首次冲突对人类的未来提出质疑,且不说各民族、国家为争夺支配地位而把国家、种族与群体利益本土化。安全理论界定了冷战所涉及的所有行为体以及主要要素的范围,随后章节将对这些安全理论进行评估。国家、国际体系、全球市场、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政府间组织以及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它们或选择或不可避免地卷入冷战中。如果把冷战看作是相关行为体卷入国际安全关系中一系列可能的互动的话,那么它为验证相互竞争的思想流派的安全观点提供了足够具有包容性的数据。

很明显,我们无法在这一讨论的有限范围内彻底解决所有行为体和要素对安全的影响。就目的而言,最重要的是提出这一观点,即冷战对当前盛行的解释冷战的安全范式和研究方法构成了严重的挑战。在第四至第七章,我们把各种观点运用至7种安全理论或者研究方法,并对各观点的优点与弱点进行分析与评估。我们假定冷战验证提供了一个标准的竞技场(playing field),这些竞争的理论模型在该竞技场上为赢得我们的认可与支持而竞技,进而有助于我们理解和解释今天的安全。一个安全理论应该能够为冷战的起源与终结提供某些貌似可信的解释。鉴于这一斗争涉及全球、卷入了数百万行为体、花费了数万亿美元、使用了先进科学与技术知识、在冲突中动员了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数千万人作为战斗员参与了冷战以及与这一冲突相关的地区性热战,这一挑战是有根据的。如果某一安全理论无法为世界各民族和国家所面临的这一普遍性对抗提供某些分析视角,那么它就在解释行为体安全行为的观念竞赛中丧失阵地。如果某一安全范式无法解释冷战,那么我们还能依赖它来解释引人注目的、广泛的变革对当今人类的影响吗?因为这些变革日益被卷入看似不可阻挡的全球化进程之中。如果人类安全的核心议题日益陷入这些不断扩大、不断深化的相互依赖的进程之中,那么我们必须比传统的思想看得更远,从而抓住这些变革进程及其对行为体使用、威胁使用或停止使用暴力来达到目的的意义。

对人类而言,新的事务是围绕着越来越多事关人类重大利益的领域,全球人类交往互动的范围和强度不断扩大,密度、实时速度和影响不断累积,并且出现层叠效应(cascading effects)与协同效应。后者有针对性地关注人、财产与国家的安全以及这一全球社会中多元社会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全球社会是特定历史与社会演变的前全球化产物。[8]在这些新的、革命性的条件下,对某一安全范式进行具有包容性的单一验证,如冷战,也只是一个寻求有效性与可靠性的起点而非终点。如果我们谨记伊姆雷·拉卡托斯的审慎警告,即某一验证不足以抛弃某一理论,那么我们也将怀疑任何无法解释冷战的理论。除非它能够生成一个研究议程来弥补其解释力的不足,否则对行为体安全行为的解释将冒着被抛弃的风险。冷战是进行验证的一个貌似可信的起点。就这一有效性验证来说,这并不过分,即就本书的目的而言,冷战虽然备受质疑,但是它足能保证其用途。这一辩解正好概括了其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