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与内容的矛盾及处理
形式与内容，是所有学科课堂教学最基本的矛盾之一。形式为内容服务，内容决定形式，本来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可是在这对基本矛盾的处理上，总是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新课程改革之后，形式主义曾经风行一时。最近几年，那种表面化的形式主义虽有所收敛，但如果深入分析，很多课堂对形式和内容两者关系的处理，仍然有许多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
其表现有：
1.形式大于内容。
一位老师教学《夸父追日》，虚拟了一个网络上正在进行“感动中国十大神话人物”评选的情境，让上课的同学担任评委。候选的人物有盘古、女娲、夸父、共工、孙悟空等。这节课的任务就是担任评委的全体同学探讨排名第五的夸父能否成为“感动中国十大神话人物”，最后在“评委”投票的基础上为夸父写一段颁奖词。这位老师的创意真可谓别出心裁，这样的活动似乎也很切合初中生的特点。但这个活动却缺少具体的教学内容。孙悟空和另外几位候选人不是同一个类型不说，既然要评选，就要提供所有候选人的材料，这样评委才能比较；更重要的是还必须要有评审标准，否则无法定夺。所以除了有这样一个虚拟的情境之外，主要过程仍是读课文、解词句、讨论人物特点等通常的教学内容，而没有实实在在的评选活动。就是说，“感动中国十大神话人物评选活动”这个形式，并没有具体实在的教学内容，而且和有些教学内容矛盾。比如教学过程中有一个环节是讨论夸父的行动是愚蠢还是壮举。既然是“感动中国十大神话人物”的候选人，就不应该存在这样的问题。如果讨论夸父和女娲哪一个更应该当选，才切合这个形式。还有一个环节是老师引出一些资料说明，有一种说法认为夸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部族。既然如此，一个部族怎么可以参加“感动中国十大神话人物”的评选呢？显然是这一看似非常新颖的形式伤害了教学内容。一位老师教学《春酒》，开头第一个活动是让学生回忆自己的童年，然后用“童年是初生的绿叶，是含苞的花蕾，是一片蓝蓝的天，是充满美丽的梦幻”等一组排比、比喻描述童年。接着，播放罗大佑的歌曲《童年》，PPT呈现长长的歌词，让学生在歌词中寻找“童年”：池塘边的榕树，叫个不停的知了，操场边的秋千，停在秋千上的蝴蝶，黑板上老师的粉笔，等待游戏的童年，隔壁班的那个女孩，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的初恋，阳光下飞过来的蜻蜓，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水彩蜡笔和万花筒……我始终无法明白这两个环节的教学内容和教学价值是什么。罗大佑歌声中的童年，和学生的童年，和课文中的童年，有什么内在联系呢？我总以为这样的教学环节，让学生的心远离了课文，影响了学生对文本的感知和阅读，对教学几乎是有害无益的，所以说是典型的有形式没有内容。
2.好形式没有好内容。
一位老师教学《巍巍中山陵》，其中一个教学环节是让学生根据教材课后练习的第二题，标出课文第7～11段各部分的说明对象。充分利用教材的课后练习开展教学活动，我是比较赞同的。应该说，各家教材的绝大多数课后练习设计比较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把课后练习照搬进课堂。遗憾的是这位老师几乎没有对练习进行适当的加工，更没有充分利用这个练习让学生研读课文，进行表达训练。她先让学生根据图示填写相关内容。由于图示中每一个部分都标好了课文段落的序号，学生只要按图索骥找出说明对象就行；老师的目的就是要归纳出“由南到北、由外到内”的顺序，而不是为了借此让学生阅读课文。因为所教班级学生的素质比较好，学生基本不需要动脑筋，就一一写出来了。如果教者打乱填写顺序或者不要标示段落序号，学生对文本的解读就会深刻得多，思维的张力就大得多；假如再引导学生思考为什么按照这样的顺序组织内容，对文本就有了更深的理解，无论对将来的阅读还是写作都很有意义。第二个环节是学生分组讲解。这本来也是教材设计的活动，但教师却没有能够实现活动的意图。先是分组活动，可是小组基本没有展开活动。然后是指名台前解说，由于学生对文本并不熟悉，对解说也不是很了解，很多学生并不是解说，或者就是读课文，没有语言的转化，或者没有对象意识，一开口就说“同学们”，既然是导游，面对的就应该是参观游客，未必都是同学。老师为了让学生便于解说，用PPT出示了几个关键词。我想，假如让同学们自己读课文准备关键词，效果就会大大不同。因为语文阅读课中的语言活动主要就是为了解读课文，开展语言活动。所以这样的好的活动，却没有好内容，也没有好的效果。不能不说非常可惜。同样是这一节课，最后的一个活动是读标题，要求第一遍读出高大，第二遍读出高大庄严，第三遍读出无限庄严。初一看，这个活动很有创意，但学生却无法读出三个不同，教师也没有进行示范。如何读出高大而不庄严呢？如何读出无限庄严呢？无限庄严和高大而不庄严如何区别呢？我试了试，真的读不出来。
3.形式不适合内容。
这应该是最普遍最常见的问题。我在谈到课堂朗读时经常说到这类问题。有的老师教学文言文，对学生说：“学习文言文，要读准字音，正确句读。请同学们集体朗读课文。我看看大家的字音是不是正确，句读是否恰当。”请问：几十个人一起读书，你怎么听得出字音是不是正确，句读是否恰当？很多老师要求学生快速默读课文，然后又提出一大串要求。现在还流行让学生一起回答问题，一起说出答案。有一个老师教学张岱的一篇小品文，说：“课文的最后一句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请大家一起说说你们不同的理解。好吗？”让人啼笑皆非。很多老师以为这是我编的笑话，其实这是真实的教学案例。一位老师教学《春酒》，师生配合朗读课文：老师读第1、8、9节，一个学生读第2、3节，一个学生读第4、5节，一个学生读第6、7节。我估摸老师这样的分工，是根据课文的层次来安排的，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以为这篇文章这样的分工朗读是值得推敲的。更重要的是老师对学生的朗读缺少了解，组合过于随意，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说真的，我弄不懂教者的预期效果是什么），而且严重影响了学生对文本的感知和理解。我的现场感觉是：读第2、3节的学生读得有气无力，读第4、5节的学生读得又快又响亮，读第6、7节的学生读得非常平淡随意，而老师的朗读则非常“专业”，效果很好，师生的对比十分鲜明。很难设想，这样的朗读到底能达到什么目的，这样的形式能为什么样的教学内容服务呢？
4.毫无道理的形式和毫无道理的内容。
一位老师教学李白的《将进酒》，朗读课文之后，出示了自己书写李白《将进酒》的两幅书法作品，让学生讨论哪一幅作品最能表现诗歌的意境。应该说，这样的形式实在很有创意，教师的书法也的确很有基础。但从课堂教学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角度讨论，我以为没有什么道理。首先，这样的形式要求学生有很高的书法修养，能够读出不同书法风格所蕴含的诗歌意境。恐怕这真不是一般的学生，也不是一般的老师所能做到的。从书法作品看，这两幅作品是不同的风格呢，还是相近的风格而品质有高下之分呢？若是前者，这是一个复杂的美学问题。因为不同风格对《将进酒》的意境有自己的不同的表现手段，换句话说，不同的书法风格都可以很好地表现这首诗的意境（包括不同的字体），我们绝不能说《将进酒》只能用狂草，而不能用行楷；我们也绝不能说《将进酒》只适宜沙孟海先生写，而不适宜沈鹏先生写。如果是后者，教师要故意写一幅不能体现作品内容意境的书法作品，其价值就是自我对比吗？书法虽然和语文关系紧密，虽然和诗歌有相通的美学思想，但在语文课上要互相为用，融通得恰到好处，真的不容易。这么一想，看似很新很亮的教学形式，其实无论从形式看还是从内容看都是没有多少道理的。有位老师教学《项羽逼死乌江》，让学生从八张不同的项羽头像中找一张自己最喜欢的，让学生用一种植物来比喻项羽的性格特点，都属于这一类。可以说，语文课堂教学中绚丽夺目的教学形式大多如此：看看很好玩，看看很热闹，想想真没有道理。(https://www.daowen.com)
既然大家都知道形式和内容的关系应该怎么理解，为什么会“明知故犯”呢？我们分析，其根源主要在于：
1.对新课程理念理解的片面和肤浅。
新课程改革，提出了一系列新的课程理念。由于对这些理念缺少全面、深入的理解，导致了许多形式主义现象的产生。比如，强调了学生是学习的主体，不少老师就千方百计让学生能够活跃一些，就搞一些学生不用动脑筋的活动，就千方百计让课堂时时充满掌声；比如，强调了情感态度价值观，有些老师就搞一些表演性强的高度艺术化的教学活动，就脱离教学内容，甚至脱离语文搞一些“教育”活动；比如，强调了教学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有些老师就引入大量与教学内容关系不大的教学资源；比如，强调了合作探究，课堂上动不动就组织不管具体的教学任务，没有有效组织和管理的分组讨论。
2.各种课改活动和相关媒体的误导。
新课程改革之后，语文教学研究活动异常活跃。毫无疑问，这些活动推进了课程改革，提高了教师的专业素养和教学改革积极性。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活动也产生了一定的副作用。课程改革初期，有不少认识和观点非常激进甚至极左。很多行政领导和业务领导将课程改革简单化、运动化，以为一年半载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以为多搞几个大活动就能实现课改目标，以为轰轰烈烈就是搞改革。有些专家的理念，或者照搬西方的东西，或者闭门造车，或者自以为是，严重脱离课改的社会背景和教师实际，使得一线教师不知所云，无所适从。各个方面组织的展示课、比赛课、研究课、示范课及其评课活动，过分追求“活动效应”。一些语文报刊和其他媒体，在导向上也或多或少地存在误导的问题。即使目前投入巨大的培训活动，培训者有内行有外行，有真专家有伪专家，各说一套，互相矛盾，虽然开阔了教师的视野，也难免带来种种负面的影响。
3.热衷课堂教学的现场效果。
听课、赛课、说课，是课堂教学改革最主要的形式之一。它们对促进课堂教学改革的意义是不能怀疑的。但这种大型的听课活动，常常具有一种“艺术化”的需求和追求。执教教师很难将这种大型课堂活动中的课堂教学和日常课堂教学同样对待，加之评课取向方面的问题，于是教学形式的东西常常被夸大。更重要的是，很多教师由于自身专业素养的原因，看不到成功的课堂教学中的内在原因和根本原因，只看到表面的形式和热闹的气氛，于是只能买椟还珠，学到的只是皮毛，甚至是不足。而当这类老师自己执教公开课时，由于缺乏追求内涵创新的内在功力，不能从本质上体现新课程改革的理念，只能依靠一些形式上的表面化的东西来点缀。
4.缺少应有的学生立场。
应该说，形式主义、形式至上的一切原因之中，缺少学生立场是最根本的原因。所谓学生立场，就是教师的一切教学行为和教学活动的组织都必须从学生出发，而不仅仅是把学生当作学生的主体，或者说真正的学生主体就应该一切从学生出发。我曾专文论述过学生立场的内涵和意义。教学中形式至上的教师往往都是从自己的教学设计出发，从自己的教学形象出发，从自己的功利效果出发，而无视学生的实际和需要。
总之，对于教学形式和教学内容的关系，我的观点是：不是从形式出发，也不是从教学内容出发，更不能从教师的需要出发，而是从学生学习效果出发。只要是学生学习需要的，只要利于学生学习的，就是好形式；而在这个基础之上，越简单越是好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