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与静的辩证艺术
一次语文课堂教学活动中，一位老师对学生提出了一个学习要求，然后看了看手表问道：“给你们12秒钟时间，好吗？”可爱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好！”我不知道这位老师是如何精确计算出12秒这个时间的，我更不知道12秒钟学生能够完成什么样的问题。
如果说这位老师的12秒是个别的特殊情形，而下面这个教学情景则是比较常见的现象。
老师说：“下面请同学们阅读课文第3～5三个小节，思考PPT上的三个问题。”老师想了想说：“给你们3分钟好吗？”同学们自然说好。
接着学生开始看书，可是我们的老师绝不闲着。老师不停地在行间走来走去，更有不少老师一会儿和这个学生耳语几句，一会儿和那个学生耳语几句，一会儿说“已经过去两分钟，大家要抓紧时间”，一会儿又说“有的同学习惯真好，一边看书一边在书上圈点勾画，大家要向这些同学学习”。甚至有的老师还会插进来提一点问题，或者在黑板上写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老师说：“好，时间到，开始讨论。”过了不到半分钟，老师又说：“好，时间到，开始交流。”于是指名同学发言。
一开始，老师的神情和蔼可亲。可是连着叫了三五个同学，回答都靠不了边，老师的脸色便开始发生变化，然后用殷切的目光终于找到一个以为很有把握的同学，充满希望地说：“某某同学，你来回答。”没有想到某某的回答也不靠边，老师的情绪终于失控了，责问道：“某某，你怎么也回答不对呢？”
等到课后谈教学感受，老师就会说：“原来在某某班级试教，效果很好的。没想到今天人太多，学生有点紧张，没有配合好。”反正一切都是学生惹的祸，就是没有自己的错。(https://www.daowen.com)
我用这个案例说明过很多问题，比如学生主体问题，比如阅读课的学生阅读问题，比如阅读教学的问题提出问题，这里我想用它说明课堂教学的动和静的问题。学生的回答为什么远离老师的期望呢？有很多种可能：有可能是阅读的时间不够，有可能是问题提得不够恰当，有可能是讨论得不够充分。我这里要说的一个因素是：老师根本就没有让学生安安静静地好好看书好好思考。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很多老师都害怕课堂上安静，更舍不得让学生安安静静地看书。最近一阶段，发现有些老师让学生看书还要播放音乐，把课堂搞得像咖啡厅。温馨是很温馨的，但我以为没有什么道理。我在批评教师朗读课文滥配音乐时曾调侃地问：“你们在家里看书读文章都要放音乐吗？”老师便会哄笑起来，因为一般人都不会。为什么上了课堂就要背离常情呢？我也和老师们讲过一个真实故事，一位老师上课时很喜欢播放音乐让学生看书，可是她儿子这样做，她就很光火，斥责道：“今后看书就不许听音乐，听音乐就不要看书！”
在很多人看来，热闹就是好课。热闹就是教学气氛好，热闹就是学生积极主动，热闹就是教师善于激活和引导，热闹就是学生主体教师主导。所以现在不少阅读课，动不动就是集体朗读，就是别出心裁的分组分角色朗读，就是变着花样排桌子，就是分组讨论合作探究。怎么做热闹，我们的老师就怎么做，就是不肯让学生静下来好好看看书，好好想一想问题。
课堂上喜欢热闹，还有一个表现就是动不动就要学生鼓掌。有人说我是反对课堂上鼓掌的，这话不全对。不错，我是说过：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三流歌星，不要把课堂搞得像个歌厅。因为我知道课堂是学习的地方，是需要安静的，过于喧嚣绝不利于学生的学习。而且据我所知，真正的艺术家，包括歌唱家，绝不会声嘶力竭地喊：来一点掌声，好吗？梅兰芳不会，帕瓦罗蒂也不会。
其实对课堂里的掌声我也不是一概反对的。我要看这掌声是如何响起的，是为谁响起的。如果是为学生响起的，如果是为学生学习的成长，如果是为学生精彩的学习表现，如果是为学生走出一个错误的认识，如果是为学生互相之间精彩的辩论，如果是因为学生敢于发表自己独到的观点，如果是因为学生敢于和老师争论，敢于向教材向权威质疑，这样的掌声当然应该响起。我们反对的是掌声是为教师而响起。如果掌声是因为教师的表演而响起，是因为教师的要求而响起，我们便觉得有些无聊和无趣。
即使掌声是为学生响起的，我们还要冷静看一看、想一想，掌声是为学生的什么表现响起的。我听一个语文教师教学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屏幕上是一轮圆月，一个男生在舞台一角一会儿仰首望月，一会儿做挥毫疾书状，另一个男生在舞台的另一角一会儿仰首望月，一会儿低头做思念状。这时音乐响起，一女生着一袭长裙，手持话筒从边幕处款款而出，口中唱着《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首歌。那歌声在我看来真真超过三流歌星。于是掌声响起，经久不息。执教老师显示出得意之色，听课老师显露佩服状。而我却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是语文课还是音乐会呢，或者是舞台剧？孩子们会唱歌能演戏，自然是好事，但我们的行当毕竟是教语文的。再说，教学的本质是教学生学习不会的知识，这样展示学生本来就具有的才艺，能说是教学吗？
细细想来，教师们喜欢热闹的背后，是对新课程理念的误解。新课程强调学生主体，于是就变着法子，让学生说，让学生跳，让学生笑；新课程强调要活动，于是就将各种艺术形式搬进课堂，吹拉弹唱，声色电光，全套都上，以为这就是新课改了。另一个原因是真正的学科素养不足，真正的教学艺术不足，真正的教育智慧不足，不能通过学科的学习活动调动学生，不能依靠教学智慧引领学生点拨学生。内功不够，就只能靠这些外功凑合，以营造氛围。第三个原因是一些专家和领导，尤其是一些既是专家又是领导的专家们的误导。宫中尚促织之戏，于是就有了促织的悲剧。
与动和静密切相关的是张与弛。现在的课堂，节奏普遍都比较快，都比较赶。很多老师都把学生当电脑，不断发出一个个指令：“好！开始看书！”“好！开始讨论！”“好！开始交流！”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五分钟，阅读三个段，思考三个问题”的例子就是。很少看到老师说：“不着急，同学们慢慢想。”“不着急，慢慢说。”更是很少老师问：“同学们看完了吗？”“同学们时间够不够？”好的课堂，总是张弛有度，动静结合。学生没有时间好好读，怎么能理解文本？学生没有时间好好想，怎么能有高质量的问题回答？
其实，要做到动静适宜真的并不难，就是给学生必需的阅读时间和思考时间，就是把节奏放慢一点。苏轼在谈到自己的文章时说：“吾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地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真是写文章的高境界！一个教师能够在该行的时候行，在该停的时候停，也一定是一种高境界。课堂倘能如此，一定是学生喜欢的好课。
要做到动静适宜还要学会等待。我在很多场合批评过“一问就答，一答就对，一呼百应，一写了之”的假课。一问就答，不是老师提问不动脑筋，就是学生回答不动脑筋；一答就对，不是老师问得愚蠢，就是老师问得无聊；一呼百应，既听不清学生回答的差异，更不知道学生回答的对错；一写了之，以找到所谓正确答案为满足，常常是既没有学，也没有教。而这样的课之所以渐渐成为风气，也是因为热闹，是因为很多教师“等不得”或者“不会等”，当然主要是“不肯等”。一般说，教学中的“等待”，常常有三种情况：一是学生如果想不出，说不对，让他慢慢想，慢慢说；二是学生如果想不出，说不对，就将这个问题搁一搁，时机成熟时再说；三是发现学生的一些问题，并不一定即时处理，更不要一步到位，等到适当的时间再解决或者分步解决，效果常常会比预想的好。一个教师如果能够善于等待，是一种成熟的表现，甚至是一种很重要的智慧。
除了比较普遍的，也是比较严重的“静”不下来的问题，语文课堂同时也存在着“动”不起来的问题。有时候，看上去的热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动”而是表面的动。什么是语文课堂的“动”呢？当然是学生的听、说、读、写活动。即使撇开那些并非听、说、读、写的活动，有不少听、说、读、写的活动由于缺少要求、形式不当，学生也没有真正动起来。所以我们在描述语文课堂教学活动时，特别强调要让学生有思考地听，有要求地说，带着任务从容地读，形式多样地写，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让学生动脑筋，动脑筋的听、说、读、写，才是真正的动。动耳，动嘴，动眼，动手，关键是动心和动脑。动心是悟，动脑是想。有感悟、有思考的听、说、读、写活动，才是真正的“动”。
语文课堂教学中，动和静是一对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矛盾。有静，才有动；有静，才使动更有意义，也更有效果。更重要的是，静本身就是动，甚至是更本质的动。诸葛亮说“宁静以致远”，语文课似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