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币制的转折——机制制钱

一、近代币制的转折——机制制钱

晚清币制正处在一个变革时期,特别是在光绪朝中,近代币制已开始了制钱向铜元、银两向银元的转变,尽管这种变革还不是那样彻底,制钱和银两仍起着货币的职能,但其颓势已露。而在这场转变中机制制钱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一)机制制钱产生的历史背景

清自咸丰朝以来,对外割地赔款,对内镇压太平天国革命,“资财耗费无数”,为维持财政,咸丰帝不惜饮鸩止渴,发行纸币和大钱,尤以咸丰大钱制度混乱。京城自咸丰四年(1854)以后,由于兵饷不继,开始搭放当十、当五十、当百大钱,使银价增长十余倍,银一两可换制钱二三十串,物价大涨,当十以上大钱很快失败。到同治和光绪初年,“惟大钱一项,专行于京城之内”,“不能出都门四十里外”。

由于当十大钱“行使日久,市廛相率折减,每大钱一枚,不独不能当十文之用,并不敷所糜之工本,欲省铜而转以费铜,且小民零星贸易以钱易银,及以钱购物均受折减之累,于国用民生皆有未便,此亟宜停大钱以复制钱也”[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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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铁钱

铸大钱的目的是以减重的手段来获得巨额的铸息,以补国用。现在当十大钱已达不到这种目的,当十大钱实际上只能折二行使,不仅没有铸息可得,反而铸造亏本,而且物价久涨不下,因而清政府又开始试图恢复过去的制钱制度。

早在同治元年七月十八日,湖广总督官文以京师用大钱物价上涨为由,上奏请恢复制钱。同治六年(1867),户部尚书宝鋆上奏,以一二年的时间难以恢复京师鼓铸,建议由外省筹解制钱,汇集京师,待制钱充足,再明定章程更改。这样,清政府打着“天津练饷”的名义,下令向京师调拨铜钱,同治七年(1868),仅江西、广东、浙江、江苏四省即调入制钱百万串,但数量有限,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清廷虽极力想恢复各地铸造,但因久已停铸,又无铜源,一时难以恢复。从光绪年间开始,当十大钱已到末途,价贱银昂,京师每两可易五六千文、八九千文至十余千文不等。光绪二年夏至秋,银每两易大钱十六千上下,物价大涨,而外地银两只能易钱三四千文。

光绪十二年,醇亲王奕譞等上奏,请以三年为期,恢复制钱,督促各省用土法开铸。同时因左宗棠在同治四年搞福州船政局时提到机器可以铸钱,因而想在有机器局的直隶、江苏等省,以机器铸造制钱。“请饬下直隶、江苏督抚查明,于机器局内添购机器,制造制钱。……如议有端倪,即将购办东洋铜斤分运天津、上海两处,发交机器局试制制钱。”[40]

光绪十三年正月十三日,上谕限户部一年内将开铸制钱的有关事宜办理就绪,后因李鸿章等人多次上奏声明机器铸钱工本过亏,清廷严令他们“核实举办”。并称:“闽浙督臣杨昌濬所奏机器局铸钱各节,工本尚无亏折。”同时强调:“总之旧制必宜规复,钱法亟应整顿……限于一年内一体办理。”[41]

之所以想用机器鼓铸,是幻想机器铸钱,节省劳力,铸额巨大,速度快,可迅速恢复制钱制度,同时希望能有铸息。另外是觉得机器铸钱可根绝私铸,以解决统治者头疼的这一问题。“机器压模……精则私铸者未能如式,其弊不禁自绝。”[42]

实际上,机制钱币是清代洋务运动的组成部分,从19世纪60年代始,在清廷中央奕䜣、文祥等人的支持下,地方实力派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等人抱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宗旨,大量引进西方的近代工业,以图“富国强兵”。故当清政府想恢复制钱时,一方面严令各省恢复土法鼓铸;同时把更大的希望寄托在洋务派搞的近代工业上,上下一心,都幻想以机器制币来打破币制混乱的僵局,并解决一些封建统治者从未解决的如私铸等问题。在这种大气候下,中国近代机器造币工业产生了。

(二)各省的机铸制钱

在慈禧的严令下,各地开始积极筹备用机器制造制钱,从光绪十二年福建创铸开始,至广东、奉天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开铸铜元为止,在不同的省区、不同的时间断断续续地搞了14年。

福建早在“同治四年,左爵相(指左宗棠)奏请制造轮船,云轮机成后兼可铸钱,夫铸钱之欲藉轮机者,冀可免亏本也”[43]。到了光绪十二年七月十二日,闽浙总督杨昌濬报告已着手试办机铸八分五厘制钱。“在船厂设炉鼓铸,借资轮机以省人工,酌改铢两以杜私毁。”这种每文重八分五厘的机制钱,面文为光绪通宝、光背,是中国机制制钱之始,但并没有大量铸造,福建不久就恢复了土法鼓铸。

第二个开铸机制制钱的省份是浙江,据英文《北华捷报》光绪十三年3月23日杭州通讯记载:“(杭州)机器局的总监工给他的友人们看了新造制钱的样品,这是由浙江巡抚下令铸造的,因为清廷谕令各省开铸制钱,本省抚台遂叫机器局从事铸造,于是机器局从事铸造出了样品。”这种钱用钢模压制成钱,每文重九分,试铸钱一千文合计铜铅工火运耗共需库平纹银一两,但到了4月底就停工了。

浙江大量铸造机制制钱,是在光绪二十年以后,杭州报国寺银元局开立,铸造银元,旋又有开铸制钱之议。[44]到了光绪二十二年(1896)五月二十三日,《直报》记载:“杭省报国寺开炉鼓铸制钱已阅六月,所出钱不下数十万缗,近闻业已停歇。”[45]浙江机制制钱,钱背为满文“宝浙”。

在福建试制机器铸钱成功的鼓舞下,光绪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日,清廷令“李鸿章先行购置机器一分,就天津机器局鼓铸运京应用”。当时慈禧规定每文钱重一钱。光绪十四年八月二十日,李鸿章上奏称已由沈保靖定购英国格林活铁厂所造铸钱机,于本年开河后运到天津,此时已经开铸试制,“查阅造成制钱,字画轮廓均尚清楚”。但因亏损,不久就改为土法铸造,光绪二十二年前后又土洋结合铸造减重制钱。天津所造机制钱,钱背为满文“宝津”。

在广东,张之洞在光绪十二年就开始筹备机制币工厂,并由使英大臣刘瑞芬向英国喜敦(希顿)厂订购机器,在广东大东门外黄华塘征地建厂。光绪十四年机器运到。十五年八月初六张之洞上奏时称:“于四月二十六日开炉试铸。”并将样钱一千枚,分装两匣,恭呈御览。但光绪帝反对铸背有“库平一钱”字样,九月二十六日御批为:“各省钱样向有成式,该省铸钱应用清文宝广二字。”

除了光绪帝纠于祖制,反对广东铸机制币背文外,广铸通宝,计重一钱,不合朝野上下减重防私铸的潮流,且钱重一钱,亏本过巨。两广总督李瀚章于光绪十六年闰二月二十六日上奏,改铸每枚重八分的新钱,钱背为满文“宝广”,又铸有当五和当十两种大钱。

光绪二十年两广总督李鸿章上奏,机器铸钱亏折过巨,因而停铸。实际上此时广东用机器制造制钱的历史并未结束。第二年则又因“制钱少,一元兑九百余文,广东又开铸制钱”[46]。而且此后还为其他省区代铸机制制钱。

香港也铸造过与广东机制钱极为类似的背满文为“宝广”的钱币。“实际上,直到广东自铸银元时为止,香港政府曾供给邻省广东以辅币,而获得铸币的丰富利益”[47],这种机制制钱钱背穿下有英文香港制造的字样。

广东铸机制制钱的数量和时间为各省之冠。实际上,广东机制钱也赔,“亏折过巨,力有不支,惟有搭铸银元,或有余息藉资弥补”[48]。而且“广东另有捐项弥补”[49],故而得以延续时间较长。

吉林是我国最早使用机器铸造银币的省份,早在光绪八年(1882),吉林将军希元采取先斩后奏的办法,在机器局用机器制造厂平银元,以解决吉林钱荒。但银币仅铸了五千两,市面交易仍用制钱,商已屡请开炉制钱,希元才下令就省城迎恩门内旧有废置不用的官铁炉设局,名曰“宝吉钱局”,鼓铸制钱。光绪十五年吉林将军长顺,又增炉座及工料,并至上海采购机器,大量制造制钱,所铸钱背满文“宝吉”。背满文“宝吉”钱币,常被认为是直隶蓟镇局所铸,实际上光绪年间蓟镇并未开炉铸钱,而且当时该地也没有近代工业,这些钱都是吉林铸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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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制铜钱

在湖北,光绪二十二年,湖广总督张之洞上奏:“近年以来,制钱缺乏,市价日增,湖北宝武局自光绪十三年奏明鼓铸一年以后,旋即停止。钱无来源,又兼邻近各省钱价俱贵,纷纷禁钱出境,彼此不能流通。”[50]而土法铸造又“赔必过三成”。因而筹款购运铜铅,咨解广东钱局附铸。

但因在广东附铸的不止湖北一省,“鄂省所得无多”,因而准备自己设厂购机,开铸机制钱。张之洞首先将制造枪炮的机器改为铸钱机,再由茂生洋行向美国汉立克纳浦厂定购舂饼机、压字机、剪床等机器及刻字钱模,设地于原宝武局基地,建造了“铸铜钱局”。

据光绪二十四年《直报》记载:“汉口来信云,铸造局已于前六月十七日开工,现每日出钱一百串,各机开足,每日可出钱三百串,该局所出钱甚佳,较广东所铸,略小而厚,铜质亦光润、坚致。”[51]

光绪二十一年,“江宁藩司、两淮运司、江安粮道、苏沪厘局各借拨银四万两共十六万两,分别汇解上海道库存储,由江宁藩司委员,赴沪支取采买上等东洋紫铜及外洋白铅运赴广东,交由两广督臣饬交广东钱局附铸制钱二十万串,补给工钱仍照定章,铜六铅四,每文计重八分”[52]。常见的背满文“宝苏”机制钱,实际上是由广东代铸的。原因为:其一,该币面文与宝广机制制钱毕工毕肖,重量均为8分。其二,苏州造币厂于光绪三十年(1904)才建立,而此时机制制钱已失败,该厂无铸造的可能。其三,江南铸造银元制钱总局,在刚开始自铸机制制钱时,有“惟将”省份字样改为“江南省铜钱”的奏折,疑即改背满文“宝苏”为满文“宝”、汉文“江”字。

光绪二十二年初,两江总督刘坤一有感于向广东搭铸制钱有限,不够市场需要,因而派藩司江司瑞为总办,并令江苏候补道刘式通先行研究铸造银铜币所需之各种机器,又派营务处桂荣庆在省城西水关内云台闸南岸勘地设厂,并分别向英德两国陆续添购机器。三月启用关防,曰“江南铸造银元制钱总局”,“七月,副将刘长泰禀请以废铜炮改铸制钱,……惟将省份字样改为‘江南省铜钱’,每文重七分,汉文宜用宋体”[53]。此即为钱背为满文“宝”、汉文“江”的机制制钱,但旋停铸。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八日该厂划成东西两厂,西厂专铸制钱,于十二月十五日开始铸造。

该厂又“在上海瑞生洋行订购英国喜敦厂铸造制钱机器全副,每日故可造钱一千串”[54]。这种钱钱背为满文“宝宁”,过去人们常认为这种钱钱背为满文“宝漳”,为福建漳州所铸。实际上,福建漳州局仅在康熙时曾短暂设局,就是在“设局几遍天下”的咸丰朝,该局也未再开,而且光绪朝也无漳州开铸的记载。从福建机器造币的历史上来看,尽管福建银元局设厂较早,创于光绪二十二年,但该厂设在福州南门外南台苍霞州;此外福州机器局附设的铜币局也在福州,且在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开设,闽海关铜币厂也是此时开办,而这时机制制钱已经失败,均无铸造的可能,即使铸造了也应标以“宝福”而非“宝漳”。至于宝宁机铸钱背满文“宁”字有细微的版别区分,可能是由于这种钱是由广东借来的喜敦厂铸钱机所为,该厂铸钱之初,因机力不够,“曾向广东借进印花小机四副”[55]。而广东机器源于英国喜敦厂是众所周知的。另外漳州此时也没有近代工业企业设立。

还有一种机制宝宁钱币,面文和钱背满文与上述钱币毫无相似之处,这大概是该厂所购德国机器所为。

光绪二十四年二月,西厂因亏停铸,从此改为土法铸造制钱。

在奉天,“盛京将军依克唐阿在东三省布置一切,兵民交赖,近日钱贵银贱,民间殊多不便,因拜摺奏请仿照南五省鼓铸小银元,掺铸五种银元及钱串等,以济闹民。闻已奉旨……到沪采办机器,并赴鄂访问铸元铸钱详细章程”[56]。这是光绪二十二年的事情,八月户部议准:“在省城东关外东边门里奉军旧有营房一所修建局房,二十四年五月工竣,六月九日开工试造。”[57]此时所铸机制钱钱背有“公平”二字。

光绪二十五年(1899),增祺继任奉天将军后,“复加扩充添盖厂房,续购机器,规模始为粗备。时值省城现钱缺乏,不敷周转,当用土法鼓铸制钱十万吊,并以机器试造四分重铜钱,其钱式均经奉呈御览。正在试造紫铜当十钱文,忽届拳匪事起,该局机器紧要各件已尽归乌有”[58]。所言四分重铜钱即宝奉板四分。而紫铜方孔当十铜币的铸造是光绪二十六年的事情,它和广东所铸铜元一样,是中国铜元的鼻祖。

表5 光绪朝机制制钱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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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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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机铸制钱向铜元的转化

各省开铸机制制钱一般一两年就被迫停铸而失败,广东开铸时间最长,但到了光绪二十六年也改铸铜元。铜元的出现,标志着机制制钱的彻底失败,从此以后,各省纷纷改铸铜元。机制制钱的失败,究其原因,主要有二:

一是亏赔太多。以直隶宝津局为例,光绪十三年李鸿章上奏时说:“今以西洋机器造中国钱式,须另添打眼挺杆,由钱模正中穿透始能撞出钱孔。地位殊窄,撞力过大,挺杆上下与钱模互相磨触,最易伤损。每日每座机器模撞修换数次及十余次不等,人工既费,成数亦少。又土铸系用生铜溶灌,工料简易,仅用铜五成四,铅四成六,机器则须铜七成方受压力,铅只三成,且必先化成六分厚铜板,再用卷铜片机器烤卷十数次,使其质性纯熟,减至不及半分厚之铜片始能压造成钱,其铜片成钱者只六成,下余四成废边又须加费熔卷再造,仅卷铜片一项工料,每造钱千文应合银四钱一分,零加以他项工料为费甚多。原订此分机器长时每日成钱二百四十串,今因机器时须修理,约计每日成钱二百串,……每年成钱七万二千串,共需工料银十万七千四百余两,按制钱一千五百文合银一两,每造制钱一千约需工本制钱二千二百三十七文七厘,亏折未免过巨:……计每年机器造成之钱直银不足五万两,而工本则需十万七千余两,赔贴银至五六万两之多。……现用土法鼓铸,计每铸制钱一千文不过赔贴三百文左右。”[59]

其他各省情况大都如此,因而最后许多地方将规复制钱的任务让土法鼓铸挑大梁,而机器则用于铸造有利可图的铜元。

二是铜元的兴起。早在光绪二十三年,监察御史陈其璋就奏请铸造铜元,并言其利大。[60]第二年刘庆汾又提出了一个更为详尽的建议,且指出了铸造铜元的好处是:“成本极轻,获利倍增也;制造甚精,分两几无可杜作伪而免私熔也;钱价划一,小民厚沾其惠也;饬官收用,则中饱可除,漏卮可杜也。”[61]清廷接受了他的建议,上谕:“著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妥定章程办理。”这样一来,自广东始铸后,各省纷纷开铸。

将铸钱机改为铸铜元机后,果然获利不少。天津“仅阅两三月,而铸出者数千万枚,获利百数十万两”[62]。江南铜元余利,每百万枚约得银三千三百余两。[63]

铜元的铸利极大地吸引了各省官员,从而引起滥铸,弊病立现。为了补救铜元的贬值,机制制钱还有一次回光返照。

光绪末年,当十铜元已不抵十文制钱,贬值过甚。光绪三十二年,两广总督岑春煊,因市面零用不便而改铸有孔减重光绪通宝一文钱,福建随即仿铸。第二年度支部造币总厂也开铸了一文有孔铜币。

光绪三十四年正月,清政府下令各省一律仿铸一文钱,并否决了有孔样式而改为完全无孔的小钱。因为不铸一文钱,不足以显铜元当十之数。这已经和原来清廷规复制钱的原旨大相径庭了,此时所铸的一文新钱,已经纳入铜元的体系中,清代的制钱制度实际上已经崩溃。

另外,新疆藩司王树枏还在迪化城外水磨沟机器局(兵工厂)内试铸过机制红钱,铸额不多。

表6 光绪末年机铸一文钱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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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机铸制钱给近代币制带来了巨大的震动。清政府一开始将机制制钱当成挽救清末币制的关键,但万万没有想到,采用机器铸钱来规复制钱,竟会使晚清币制产生巨大的变化。从此机器铸币开始取代土法铸造,铜元击败了制钱,银元也开始威胁传统银两的地位,从而掀开了中国近代币制更为混乱的一页。机制制钱作为中国近代币制的一个转折点,其意义是极为深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