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文政策”及其蕴含的政治、文化意义

(一)“右文政策”及其蕴含的政治、文化意义

北宋从政权取得方式及时间而言,与五代一脉相承,前后相属;从其一统而言,则又承接唐代而来。因此,在宋太祖立国之时,他不仅要防五代之弊,还要反思大唐之失,对他们而言,五代政权的频繁更迭固然是殷鉴不远,然大唐帝国的崩塌却更令人惊怖。为了不使“黄袍加身”重演,宋太祖采取了“杯酒释兵权”的策略,削弱将领军权,建构文官政治,并在政策导向上自觉重文抑武。这是宋代文化之所以能高度发展的重要缘由,“一个时代的统治集团的文化政策,对于一个时期的文化学术的发展,特别是理论思维的创新有着特殊的作用”[8]。所谓“反者道之动”,长期的金戈铁马、战乱频仍、以武为尚的五代风气,至宋一代终于回转过来,成就了文质彬彬、沉静清明的人文语境。《宋史》载:“自古创业垂统之君,即其一时之好尚,而一代之规模,可以预知矣。艺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夺武臣之权,宋之尚文,端本乎此。”[9]这一说法虽偏颇却深刻,无疑以凸显的方式道出宋文化兴盛背后的重要缘由。[10]

“右文政策”或曰“重文政策”既是对五代乱世历史教训的及时总结,也是对“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历史经验的自觉认同,从起初的治国方略与政策导向,到现实生活中的贯彻落实有一个具体丰富发展的过程。第一,重文、右文政策首先表现在对百姓生命的“宽佑”,从制度上对前代之失进行轨正。《宋史》载:赵匡胤“晚好读书,尝读《二典》,叹曰:‘尧、舜之罪四凶,止从投窜,何近代法纲之密乎!’谓宰相曰:‘五代诸侯跋扈,有枉法杀人者,朝廷置而不问。人命至重,姑息藩镇,当若是耶?自今诸州决大辟,录案闻奏,付刑部覆视之。’”[11]第二,“作相须读书人”,对读书人、士大夫加以重用,从根本上保障这种制度的完善与延续。“朕今用儒臣干事者百余人分治大藩,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十之一也。”[12]武臣贪鄙跋扈,不晓治道之理,不明尊卑纲常,而文人士大夫则与之相反,不仅不能威胁皇权,且有裨于治道。这是宋初创业之君对历史的切身感受。第三,对文人、官员生命的保护。“艺祖受命三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靖康之变,门皆洞开,人得纵观。碑高七八尺,阔四尺余,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云:‘子孙与渝此誓者,天必殛之。’”[13]从制度上保障士大夫及官员的生命,这就给其以最基本的自由,文人士大夫不必在“杀身”与“成仁”、“舍生”与“取义”之间进行取舍,不必在生命与道义之间进行抉择。士大夫的抽象自由虽然只是部分落实为具体制度,但足以给思想以丰厚的土壤。与之相配套的是,第四,朝廷对科举制度的重视。科举考试成为选取人才的最重要途径,以进士为代表的士大夫精英地位得到空前提高,欧阳修曾云“焚香礼进士,撤幕待经生”,就是对进士地位提高的生动写照。状元及第的荣耀,比“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凯歌劳还,献捷太庙”[14]有过之而无不及。通过科举而得的人才远比前朝为多,而且对朝廷重臣的举拔,主要对象也都是有进士背景出身的。

作为“祖宗之法”,这些看似偶然的举动皆作为律条固定下来,贯穿于朝廷的始末。程颐曾说:“尝观自三代而后,本朝有超越古今者五事:如百年无内乱;四圣百年;受命之日,市不易肆;百年未尝诛杀大臣;至诚以待夷狄。此皆大抵以忠厚廉耻为之纲纪,故能如此。”[15]

“右文政策”的实施,不仅使朝廷走向文治方向,而且因有制度保障,士大夫主体担当意识也凸显出来,不仅在政治上要求“共治天下”,且“以天下为己任”,能从道不从君。有宋一代的朝廷重臣及文人士大夫大都表现出特立独行的风格,道不同则不相为谋,宁退守山林,亦至死不渝,皆是在“右文政策”影响下酝酿而出的主体意识。而对“道”的理解,也敢于突破汉唐家法,以义理之方代替训诂之法[16],以自家体贴说经,而不必牵强附会,从而造就了儒学内部的繁盛局面。这与“右文政策”的实行有深层本质关联。(https://www.daowen.com)

“与士大夫治天下”一语出自文彦博之口,其初衷已不可得而考,但确实代表了有宋一代士大夫主体意识自觉的方向,黄宗羲对“共治天下”有很好的诠释,他说:“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世之为臣者,昧于此义,以为臣为君而设者也。君分吾以天下而后治之,君授吾以人民而后牧之,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物。”[17]黄宗羲所言约指其生活时代,有所为而发,而宋士大夫于此义并“不昧”,他们所仕形式是君,而背后则是以天下为“公”的理念为支撑的,君为天下而设,非天下为君而设。宋初宰相赵普尝言:“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司马光也说:“凡人君之要道,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而已。爵禄者,天下之爵禄,非以厚人君之所喜也。刑罚者,天下之刑法,非以快人君之所怒也。……故曰‘治国莫先于公也’。”[18]这一理念一直贯穿至南宋,朱熹尝说:“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19]“天下为公”可以逻辑推导出君与士大夫共为天下而治理天下,非是为一人、一姓治理天下,如果违背了“公”的预设,皇权破坏了士大夫所信守的价值理想之道,则宁愿退隐而不求入仕。恰有言论可以证明此推论。沈括《续笔谈》载:“太祖皇帝尝问赵普曰:‘天下何物最大?’普熟思未答间,再问如前,普对曰:‘道理最大。’上屡称善。”[20]赵普深思熟虑回答赵匡胤之问,认为“道理最大”,“道理”居于皇权之上,赵匡胤称其善,则表示认可。而后的仁宗也表示,政令“不欲专从朕出”,而由“公”出“付之公议”。当然,所谓“道理最大”“天下为公”,这些理念无力改变君主专制的事实,也并未从根本上影响皇帝是最后权力源头的事实,因此,更多的只能是寄希望于君主的自觉自省,但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士大夫主体意识的觉醒,而且也多少影响了现实,成就了宋代文人士大夫的独特风貌。王安石在论及皇帝与士大夫的关系时说:“若夫道隆而德骏者,又不止此,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此舜所谓‘承’之者也。”[21]意之所指仍在于“道”与皇帝的关系,若真能有这样“道隆而德骏者”,虽皇帝也要北面而事之。王安石超越前人的地方在于,他以“道隆而德骏者”自居,试图把这一理想局面落实下来,材料记载:“安石性刚,论事上前,有所争辩时,辞色皆厉。上辄改容,为之欣纳。盖自三代而后,君相相知,义兼师友,言听计从,了无形迹,未有若兹之盛也。”[22]一改往日大臣在皇帝面前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之“传统”,君臣之论质诸公义,以道为是。同时,司马光也表现出“以道进退”的风度,他数辞枢密副使之高位,原因就在于皇帝不能用其道,神宗尝问时为监察御史的程颐:“朕召司马光,卿度光来否?”程颐对曰:“陛下能用其言,光必来;不能用其言,光必不来。”神宗未用司马光之道,而他也“果辞召命”。[23]要求与皇帝“共治天下”,表现出士大夫政治主体意识的觉醒,这虽然是儒学一以贯之的精神,但是时至宋代,因为有特殊的文化政策,才表现出积极现实的曙光。

“右文政策”的实施,“不杀士大夫”的誓言,不仅直接刺激了士大夫的政治主体意识,而且也刺激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文化主体意识。自由是思想之母,宽松的文化氛围凝结出的是绚烂的思想硕果,宋代文化的发达是全方位的,陈寅恪先生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24]诚哉!斯言。宋代文化成果不仅有堪与唐诗媲美的宋词,亦有傲睨世界的科学技术;不仅有综罗百代的史学成就,也有照耀千古的理学辉煌;苏、柳文章至今为人所宗,不能不佩服其义理之美、文句之工。士大夫的人文慧心既有轻吟低唱的婉转低回,也有纵横捭阖的豪迈远放;既有弘扬圣道的远致高蹈,也有沉郁忧患的现实责任。他们在既理想又现实、既超然恬淡又务实进取的交织中承担着历史又创造着历史。

单就儒学内部的创新而言,他们一扫汉唐训诂之法的颓唐而代之以义理之方,不苟求同,标新立异,不信往圣之言,只要自作主宰,疑经、改经遂成风气,思想学术也从而透露出勃勃生机。就北宋范围之学派而论,不仅有后来成为学术主流的二程洛学,也有为朱熹所称道的周敦颐濂学、张载关学、邵雍先天学,以及司马光的涑水学、三苏的蜀学、王安石的新学。他们在学术上相互辩难,结合自家之体贴以畅其说,但这并不碍于他们在现实中“和而不同”的君子之交。二程曾批评司马光“不知学”,但这并不碍于他们对司马光人格道德及政治才能的欣赏[25],也不妨碍司马光对程颐的举荐,称其为“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26]。苏轼曾反对王安石变法,但也反对司马光罢黜新法太过,更因司马光坚持己见而讥之为“司马牛”。司马光不认同邵雍先天学,但两人却相处甚得,经常有诗唱和。即便是司马光与王安石,两人政见截然相反,不并立于朝廷,彼此之间也并未完全否认,司马光曾言:“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之所以如此,只在于他们所识之道不尽相同,并非因为个人私利而相互攻伐,而之所以敢于守“道”甚坚,关键仍在于宽松的文化氛围,不仅给予他们创造的自由,也给予了他们坚守的自由,使“不殉道枉从,不苟同权贵”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