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对举的体用发明
真正把中、和联偶阐发的是《礼记》中的《中庸》,它从心性论的角度,开出了“中和”阐释内在化的路向,对中国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32]中完全脱离了具体时空的初始意义,而直接讲述心性中的理想状态。中是喜怒哀乐未形,心中淡然虚静,不偏不倚,是未发之时的混全万有的可能性,不落一偏,不执一情。和是指人尽其性,物遂其生,各尽其职、各安其分,人、物都按照自己的韵律去生存、发展,而整体上达成一种大小有差、高低不等,却是人、物都尽情展现了自我本性之后的一种有差分的和谐。朱熹注“和”为“无所乖戾”,可谓得其要旨。只有这样不偏不倚的“中”发出来,才能为中“节”之和。中是未发之潜存状态,和是已发后之客观效果。从时间上讲中在前、和在后。从二者主从性上讲,只有不落一偏的未发之中,而后才有无所乖戾的已发之和。喜怒哀乐皆任其自然、顺乎人情、符合礼仪,才是中和,故中是本是体,而和是末是用,故才说中是大本,和是达道。朱熹注释“中为大本”时说:“天下之理皆由此出。”[33]注释“和为达道”时说:“天下古今之所共由。”[34]故中、和是一体之两段,而不是二事。
以现代哲学的眼光看,中其实讲的是主体内在修养,而和则讲的是主客体遭遇之后的一种理想结果,与外在客体遭遇的结果如何,有赖于主体的道德修养与认识能力。朱熹在讲中、和之时认为讲的是“性情之德”,把范围限定在道德领域之内,笔者觉得不应设此限定,它的范围应该包括认识领域。这里讲发而皆中节的“节”,可以作为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礼仪节目来讲。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朋友有信等,其中,仁、忠、慈、孝、信等是人文之“节”,落实了这样的节目纲常,便会出现人际关系的和谐。同时,“节”亦可作物之节讲,便是规则、规律的意思,物有长短不齐、大小差分、高低不同,是为自然之文。认识外物同样要抛开主体情绪的影响,只有以平和冷静的心态去“观物”,才能识物之性;识物之性,而后方能顺物之性;顺物之性,而后才能在与外物遭遇的过程中达到和解、和谐。否则,将会因格格不入而导致冲突乖戾。只有做两方面的解释,后面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才能得到理解。“天地位”说的是天高地下,实质在讲尊卑,这是礼之大分;“万物育”则讲的就是客观外在之物,要万物各遂其生,离不开主体顺物而育。这样,“天下”的概念,就不再是一个伦理政治的概念,而真正成为一个无所不包的宇宙指称。(https://www.daowen.com)
汉代董仲舒基于时代的要求,对中和范畴又做了新的阐发。他汲取《中庸》思想,以天人感应与四方、阴阳观念解释和,和因此而成为天地生物的本原与社会伦理的最高规范。他说:“天有两和,以成二中”,“成于和,生必和也;始于中,止必中也”。[35]无和万物不能生、四时不能成。因此,他又说:“中者,天地之所终始也;而和者,天地之所生成也。夫德莫大于和,而道莫正于中。中者,天地之美达理也,圣人之所保守也。《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此非中和之谓与!是故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能以中和养其身者,其寿极命。”[36]中和的范围不再设定于天地阴阳、礼乐行政等大道理,而是开始贯彻到个体的养生之中。董仲舒从政治、道德、性情、养身等方面,论证主体人的中和与客体天的中和相融合。“中者,天地之太极也,日月之所至而却也,长短之隆,不得过中,天地之制也。”[37]“和者,天之正也,阴阳之平也,其气最良,物之所生也。”[38]这是中和的性质、功能和作用。董仲舒不仅以中和为主体心性的最佳状态和选择,而且以中和为天地万物终始、生成的根据,具有本体化的倾向。
中和理念在汉代产生的影响极大,上至精英文化下至百姓日用民俗,可以说已经积淀成一种思维模式、心理结构和行为方式。许慎的《说文解字》及班固等的《白虎通》、赵岐的《孟子注》都释中为和;医书《黄帝内经》也说:“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人身阴阳不和,便会出现阴盛或阳亢,身患疾病。阴阳内外中和,病去身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