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诚以志学
真宗天禧三年己未(1019年)十月十八日,司马光生于河南光山,当时他的父亲正担任光山县令,于是便给他取名为“光”。相传衙内有一水井,司马光出生时,汲井水而浴之,后来此井命为“司马井”。“司马井”与司马光并而流传后世,后人在其附近建“涑水学院”,以祭祀司马光。
司马光,智慧早启,少年老成,比一般儿童多了几分镇定和从容。据《宋史》载,司马光与一群儿童嬉戏于庭院之中,一人登之缸上,不慎失足跌入缸中,缸中有蓄水,十分危险。其他孩童见状慌忙失措,只有司马光临危不乱,举起一块石头向缸砸去,缸破水流而人得活。时人引为美谈,佩服司马光小小年纪机警聪明,临事镇定,更把此情景绘之于图,名曰“小儿击瓮图”。与此相一致,司马光的审美情趣与生活态度也与一般孩童有异:“公为儿时,凛然如成人,性不喜华靡。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9]
不过再老成的少年、再好的天分,也有不够完美的地方,还需要后天的学习和修养。在司马光五六岁光景时,“弄青胡桃,女兄欲为脱其皮,不得。女兄去,一婢子以汤脱之。女兄复来,问脱胡桃皮者。光曰:‘自脱也。’先公适见,诃之曰:‘小子何得谩语!’光自是不敢谩语”[10]。优秀的人大都有这样一个特点:他们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也会犯错误,但他们总是能从失败和教训中汲取到更多的营养,以砥砺前行。诚,成为后来司马光品德事业成功的重要因素。后来他的学生刘安世问他如何学诚,他回答道:“自不妄语始”,盖指此事。
司马光六岁始,由其父兄发蒙。“幼时,患记诵不如人,群居讲习,众兄弟既成诵游息矣。独下帷绝编,迨能倍诵乃止。”[11]他虽短于记忆,却长于理解,尤其是对历史有着特殊的领悟天分。在他八岁之时,“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义”[12]。
由于他勤奋好学,加之天性至诚,做事竭尽全力,故“于书无所不通,文辞醇深,有西汉风”。司马光在二十岁时(宝元元年,即1038年)进士及第,与他同科的有范镇、庞之道、郎景微、石杨秀等,范镇高中头名。殿庭唱名时,范默不作声,直到叫第七十九人时,他才出拜,渊默如故,不声不响地退回原位。后来司马光与范镇最为相得,相约“生则互为传,死则作铭”。他们性情相契,见解多同,在政治上援以为同道,皆成北宋名臣。进士放榜之后,朝廷要摆酒席表示祝贺,皇帝亲临,大臣参加,并饮酒赋诗,叫作闻喜宴。席上众进士皆戴花相庆,独司马光不戴,有同年说:“君赐不可违也。”[13]他才勉强戴上。这是他天性质朴、不喜奢华使然,非是故求其异,他在不算短的近七十年生涯中,始终保持着质朴简约的风格。
是年,司马光与礼部尚书张存之女结婚,传统士大夫的“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之乐,在一年的时间里司马光俱得之。从他后来的叙述看,二人感情甚笃,时新妇年方二八,性情和柔,从不见有忿戾之色、矫妄之言,且宽厚和蔼,孝顺公婆,友爱妯娌。与司马光一样,张氏能俭约自奉,不为物累。“始余为学官,笥中衣无几,一夕盗入室尽卷以去。时天向寒,衾无纩絮,客至无衫以见之,余不能不叹嗟。君笑曰:‘但愿身安,财须复有。’”[14]从中可以看出,张氏虽为女性,但她能深深懂得司马光,这是司马光之幸。(https://www.daowen.com)
进士及第,不能不使得志的年轻人意气风发,他们恪守圣训“学而优则仕”。受圣贤之书仁义道德的熏染,他们大都心高志远,只为苍生谋,不为身价计,志虑单纯,慨然以圣人之道去澄清天下,司马光亦然。“公初宦时年尚少,家人每每见其卧斋中,忽蹶起,著公服、执手板危坐,久,率以为常,竟莫识其意。淳夫尝从容问之,答曰:‘吾时忽念天下事。’夫人以天下安危为念,岂不可敬耶!”[15]一个人的志向,往往决定一个人的高度、一个人的成就。一个人独处时,以天下安危为念,正是司马光志之所在和人生方向,这是儒家“修齐治平”理想的最好体现。
进士及第之年,司马光出任华州判官。次年,因父调任杭州,便放弃升迁机会,随父前往,出任苏州节度判官公事。时年,元昊反叛称帝,兴兵犯境,攻占了宋朝延州,宋军惨败,主帅刘平被活捉。宋廷惊怒,下旨颁诏,招兵戍边。司马池知管的杭州两浙一带也要添置弓手,对此司马氏父子皆有异议,司马光代父起草了《论两浙不宜添置弓手状》。这是司马光第一次在北宋政坛发声。
从状子的内容看,司马光深谋远虑、思维缜密、实事求是,不盲从轻信。他认为不可有五:一是从吴人的性格来看,他们轻浮怯懦,易惑难晓,他们恐怕朝廷“渐欲收为卒伍”,因此很可能“毁体捐生,窜匿山泽”,而造成“人心动摇”、社会动乱的局面;二是吴越之人素不习兵,因而盗贼也较其他地方为少,而一旦他们逃匿山林,势必加入走私茶盐的队伍之中,而且允许他们私置兵器,这样会引起社会的动乱;三是“奸吏贪饕”“惟喜多事”,征发弓手,正好给了贪官污吏搜刮民财的机会;四是农民所熟,不过耒耜之器,打仗戍边非其所长,教导这些不堪使用之人,则是“虚有烦费,而与不添置无异”;五是历史上吴人乐乱成习,赖宋廷教化,“暴乱之风,移变无迹”,而今却要“无故黩玩威棱,狎侮危事,示以逆德,畀之凶器,生奸回之心,启祸患之兆”,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谋事能如此之远细,实属难得。
孟子云人生三大乐事:“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16]司马光天性至诚,自不会愧天怍地,尝自语云:“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只是正当他奋发有为、一展宏图之时,其慈母与严父先后去世了,这对于一个以生命至诚来认同儒家学说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打击。他尝自述“一朝捐彩服,五载泣粗缞”[17],《宋史》上也说“丁内外艰,执丧累年,毁瘠如礼”[18]。司马光与兄长司马旦一并护送父亲的灵柩回到故乡,并请父亲生前好友,也是后来对司马光倍加呵护、提携的庞籍撰写墓志铭。他们将父母的灵柩安葬于涑水南原晁村的祖坟上,并在家乡为父母服丧五年。
按照礼制,服丧期间不可为官。司马光在此间,反而沉静下来,继续探索儒家的修身治国安邦之道。除却诗词之外,他写下了大量的史论文章。《管仲论》《贾生论》《廉颇论》《邴吉论》《机权论》《十哲论》《才德论》《三才论》《四豪论》等,所论皆有感而发,非同凡响。如史学家大都推崇汉代思想家贾谊,羡其才高,惜其短命,伤其不得时。司马光却认为:“治天下之具,孰先于礼义?安天下之本,孰先于嗣君?礼义不张,虽复四夷宾服,疆场不耸,当如内忧何?储嗣失教,虽复诸侯微弱,四方无虞,其谁能守之?”[19]因此贾谊可谓“悖本末之统,谬缓急之序”;同时,贾谊“视仁义为虚器,操刑法为利柄,翦周孔之夷涂,树申商之险术”[20],故即使其才茂学博,也并非与我为同道中人,而像贾谊这样“材高而道不正者”,君子恶之。此贾谊“学不纯正,虽有隽才,任之为治,必不效矣”[21]。无独有偶,跟司马光同时代的苏轼也写了专门论贾谊的文章,他跟司马光的观点不尽相同,认为贾谊是“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22],贾谊的失败并非其不知本末体用,并非其才华不足,而是其度量浅狭,“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23]。盖宋代由于“右文政策”的影响,士大夫都能大胆思考,并都求有用于世,所以他们都在总结历史人物的成败得失,借鉴其经验教训来更好地为社会服务。在《邴吉论》中,司马光认为阴阳燮理是建立在盗贼禁、风俗和、刑法当、衣食足等基础之上的,而“邴吉为政之时,政治之不得,刑罚之失中,不肖之未去,忠贤之未进,可胜纪哉!释此不虑,而虑于牛喘,以求阴阳,不亦疏乎?”[24]他批评邴吉无所实施,身为宰相,不去考虑当下重要的事情,却去考虑牛喘,说这是燮理阴阳,“阴阳之和岂可得而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