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退修《通鉴》

三、退修《通鉴》

若粗线条观察,司马光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为从政,一为著述。他有“宰相学术”之美誉,其来有自。他一生著述颇丰,而影响最卓者莫过于《资治通鉴》。《通鉴》之修并非始于他退居洛阳之后,主要完成过程则在洛阳。

司马光自述,其少时便颇好历史,但病其烦琐,故有删节改编之志。一次,他对助手刘恕说:“《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竟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悦简要之文,纲罗众说,成一家书。”[76]如他所言,他编纂史书的出发点在于从前的史书“文繁事广,不能得其纲要,又诸国分列,岁时先后参差不齐”。

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司马光编就一部《历年图》,进呈英宗皇帝。记载了自战国以来至五代后周间一千八百年的历史,以每年为一行,六十年为一重,五重为一图,共五图。其起讫年代与编纂体例都类似后来的《资治通鉴》,可以视为《通鉴》之雏形和编纂提纲。司马光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编就《历年图》,得益于当时天文学家刘羲叟的成果,刘羲叟的《长历》已把每年的节气、星象、朔闰等逐一排定,为司马光排定年、月、日,为记载在时间方面的准确性打下了坚实基础。

两年后,司马光在《历年图》基础上,参考《史记》及他书,写成八卷。《历年图》如骨架梗概,余下工作则是搜集、甄别材料,丰满其血肉。这八卷上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三家分晋,下至秦二世三年(前207年)秦朝灭亡,记载了两个世纪以来战国七雄兴盛衰亡的轨迹。

《通鉴》进呈后,得到英宗嘉许,英宗鼓励他再接再厉,答应书成之后亲赐书名,并同意司马光选用助手编写《历代君臣事迹》及成立书局。允许他借调龙图阁、天章阁、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的书籍。不仅如此,英宗还批准提供皇帝专用的笔墨、缯帛,并调宦官做服务工作。可见《资治通鉴》的编纂一开始就受到特殊关注,司马光也不无感慨地说:“眷遇之荣,近臣莫及。”

治平四年(1067年)正月,英宗病逝,神宗皇帝即位。年轻的皇帝胸怀大志,力图改革创举,但并不轻浮冒进。他懂得如何对待德才兼茂的老臣,对司马光尤为敬重。像他父亲英宗一样,他对《资治通鉴》一书的编纂也极其重视,且要求司马光在迩英殿进读。司马光本身的修养和见识征服了皇帝,皇帝对《通鉴》极为赏识,赐书名为《资治通鉴》并亲为制序。又将自己做皇子时府中所藏二千四百余卷书送给司马光。

两朝天子皆重《资治通鉴》,这让司马光感佩莫名,只能以更加勤奋著述回报知遇之恩。至熙宁三年(1070年),司马光等人先后完成了《后汉纪》四卷,《魏纪》十卷。熙宁四年(1071年),司马光离开了北宋政治舞台中心,从此绝口不言国事,他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通鉴》的编纂当中。元丰七年(1084年)十一月,全书二百九十四卷修毕进呈。与此同时,完成《通鉴目录》三十卷、《通鉴考异》三十卷。神宗皇帝异常高兴,下令褒奖,赏赐银、绢、衣带、马匹,对朝中大臣言道:“前代未尝有此书,过荀悦《汉纪》远矣”。八年(1085年)九月,《资治通鉴》做了刻版前的最后校订。元祐元年(1086年)十月,国子监获准在杭州刻版。七年(1092年),《资治通鉴》版成,这部传世的经典终于告成。

一部传世经典的造就总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仅凭一人之力往往难以胜任。《资治通鉴》终能成功,得益于朝廷的高度重视与大力支持,更离不开那些亲身参与编写的历史学家的呕心沥血。论《资治通鉴》之功,当首推司马光,然而还有很多人都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成立书局之时,司马光就推荐刘恕、赵君锡做他的助手,两位皆当时良史,名极一时。刘恕,字道原,进士出身。熟读经典,尤精历史,博闻强识,几乎过目成诵。从正史到野史以及小说、杂谈、街头巷议无不留心。刘恕酷爱读书,己之所无,便求之于他人,不论路途多远。他曾经到藏书家刘敏求家求书,刘设宴款待,刘恕却答:“‘此非吾所为来也,殊废吾事。’悉去之。”[77]酷爱读书几近痴迷,所以才能有深厚积累与非凡才干。刘恕尝与司马光外出同游,道旁有墓碑,为五代一知名将军所立。刘恕能将这位将军的生平历史说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司马光回家后查书核对,果然无误,因此更加赏识刘恕的才华与学识。司马光对英宗说:“馆阁文学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得而知者,唯刘恕耳。”[78]

刘恕对《资治通鉴》的贡献在于,他与司马光共同商定了全书的编纂体例,同时完成了魏、晋、南北朝至隋代以及五代十国这几段历史的起草工作。这几段历史错综烦扰,头绪繁多,他人难以胜任。可惜刘恕在《资治通鉴》尚未编就之顷,便已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七岁。他的遗著有《十国纪年》《纪年谱》《年谱略》《通鉴外纪》和《通鉴目录》等。(https://www.daowen.com)

赵君锡则在受荐之初,便因父丧辞去了一切职务。司马光又改荐刘攽。刘攽因治汉史而在当时享有盛誉,他与兄刘敞、侄刘奉世合作著《汉书标注》,时称“三刘《汉书》之学”,并以己力完成《东汉刊误》,后来《通鉴》中两汉部分的起草工作便由刘攽来完成。

二刘(刘恕、刘攽)是司马光最初的主要助手,对《资治通鉴》做出了重要贡献,但却皆因中途有故而退出。刘攽因反对新法,在熙宁三年(1070年)被贬往泰州,次年离开书局。刘恕也以老母年迈为由请求调离,不过他自始至终都在参与《通鉴》编写,只是离开了书局。

为《资治通鉴》出力最多的当属司马光的第三位助手范祖禹,他在书局一共度过了十五个春秋。范祖禹为司马光老友范镇侄孙,受其家学熏染,才学与德行俱佳。他主要负责起草唐代部分,且负责书局的日常工作,司马光晚年身体欠佳,原由他主持删定的部分工作也都交给了范祖禹。范祖禹在编纂《资治通鉴·唐纪》的基础上编写了《唐鉴》一书,对唐代的得失兴亡做出了深刻分析,为学者所称道,故称他为“唐鉴公”。

《资治通鉴》是史学高峰,不仅资料宏富,为前所无,而且见解深刻,后世仅有。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的确缘于有志于此的学者们精诚合作,故司马康说:“《资治通鉴》之成书,盖得人焉。”而之所以得人概在于司马光的人格感召力。

《资治通鉴》的编写程序基本有三:一为制作丛目,次为编修长编,最后是删改定稿。先收集材料,而后将所收集材料按时间顺序进行排定,时间由年历月再日,这就是制作丛目。首先按年份依次排序,如果年份不能确定者,则将材料附于相关时间之后,若无事可附,则要对材料进行甄别、推断,附于某年之后;其次,在一年之内又按照月份厘定,若不能确定月份者,则附于某年之末,称为“是岁”;再次,则是按照某月日期排序,若不能确定日期者,则系于某月之末,称为“是月”。制作丛目,一要确定排序的方式,二则要求史料的搜集必须全面,分析要精当,只有如此,才能保障《通鉴》的准确可靠。

编修长编,则是编纂者对各事目之下所附史料进行筛选、取舍,原则是“宁失于繁,毋失于略”。

最后的工作是删定改稿,这由司马光来完成,主要看内容选材是否精当、体例是否一致,还要对文字进行加工、润色,风格也要统一。相对来说,这更是一项艰巨烦琐的任务,就当代而言,长编约有七百卷,而经司马光删除之后,精简为八十一卷,唐代长编的删改、定稿就用去他近四年的时间。

司马光为了《资治通鉴》的成功确实付出了巨大辛劳,成就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和非常之举,《资治通鉴》的成功,与司马光和助手们的才华有莫大关系,也与他们执着坚毅的精神和对史学事业的无限热情密不可分。缺少任何一条,都无由得成,恰好在那么一段时间,走出来那样几位才华横溢、性格坚毅又爱好史学之人,才“缘凑”成了史学上的巍峨高山。在《进资治通鉴表》中,司马光这样说道:“臣今筋骸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用生命书写传奇,那是用真诚与才华织就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