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范畴的本体升越
中、和范畴由微而显,由幽而明,从理论层面的讨论至汉代尽转入实践运用、行为方式,至魏晋南北朝时期,随“玄风”兴起,中、和也因之而升越至本体的领域。王弼说:“橐籥而守数中,则无穷尽。弃己任物,则莫不理。若橐籥有意于为声也,则不足以共吹者之求也。”[39]守中即守其空虚无为、无造无施,而任其自然。这实质是中与偏、无与有的辩证关系。落入一偏,则是此而非彼,不能兼顾另一端;只有两下皆无,方能两方兼有,才能真正起到中的主导、平衡作用。落入具体之有,便是对其他有的否定,只有保持无在内涵上的无所肯定,才能保持其在外延上无不所不包的超越性。中与无在这里是相通的,都是不落一偏而保持超越、主导的本体地位。“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无形,由乎无名。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40]有能生有,但有不能生万有。有是具体、是有限,有限不能生无限;生无限者必是无限,只有无形、无名的无限才能做万物之宗主。中与无就在不落具体而常保持超越的地方相通。王弼在另一个地方又说:“至和之调,五味不形;大成之乐,五声不分;中和备质,五材无名也。”[41]和是守中结果之状态描述,只有五味不形、五声不分、五材无名,和合圆融、浑然不分才是和的状态,也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嵇康在玄学的滋养中,也从道体超越的角度来讨论音乐之中和。他认为,乐的本体就是和。“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42]“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觉而发。”[43]
隋末唐初思想家王通,主张三教会通,他借助了佛道两家的方法撰《中说》,使其更加圆融灵通。《中说》宗旨是在讲中和。阮逸在《文中子中说序》中说道:“大哉,中之为义。在《易》为二五,在《春秋》为权衡,在《书》为皇极,在《礼》为中庸。谓乎无形,非中也;谓乎有象,非中也。上不荡于虚无,下不局于器用,惟变所适,惟义所在,此中之大略也。‘中说’者,如是而已。”[44]从儒家经典上来说,对于中的重视一以贯之,《易》《春秋》《尚书》《礼》都有论及。它无过无不及,不偏不倚,非有形也非无形,是恰到好处且又合乎仪礼。“中”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时而异,对于中的把握应是动态的,不能拘泥固守,否则便不是中,所以说“惟变所适”。但也不能无原则,所以说“惟义所在”。中之为用大矣,“天下之危,与天下安之;天下之失,与天下正之。千变万化,吾常守中焉”[45]。天下之得失安危,标准在中,如能守中,以中来权衡万事,则无不成。
孔颖达在注释诸经的过程中,也对中和范畴予以深刻探讨。“天地之中,谓中和之气也;民者,人也。言人受此天地中和之气以得生育,所谓命也。”[46]他释中为中和之气,使其从具体空间概念而变为本体论的范畴。同时,中和又是一种方法,是心性的最佳状态和选择。所谓中,是指“喜怒哀乐缘事而生,未发之时,澹然虚静,心无所虑,而当于理”[47]的最佳状态,即“情欲未发,是人性初本”阶段的情况;而和则是“不能寂静,而有喜怒哀乐之情,虽复动发,皆中节限,犹如盐梅相得,性行和谐”[48]的最佳选择,即“情欲虽发,而能和合道理,可通达流行”[49]阶段的情况。由此可见,中和作为方法,最主要的是调节主体人的情欲如何与外在客体遭遇相处之道,是如何达到主客两相遂顺、无所乖戾的方法。(https://www.daowen.com)
行至隋唐,佛学大盛,它以缜密的思维方式论证了对世界本体的认识,其中“中道”“中观”便是凝集其智慧的代表。佛教各派对“中道”理解分歧甚大,张立文先生对此做了很好的梳理阐释,这里引用之:
唯识宗以唯识为中道,三论宗以八不为中道,天台宗以实相为中道,华严宗以法界为中道。佛教所谓中,不二之义,中正绝对之理,不离二边,不即二边,双非双照。《中论》偈曰:“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是中道义。”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成,即指由各种条件关系的凑合。因此,因缘是一种关系范畴,而非实体。由因缘和合而成的存在是空,人们眼前所呈现的外界种种色相,都是虚假的,认识这种空与假,就是中道。空、假、中道三而一,一而三,三谛圆融。其方法即把所考察的对象放在“非此即彼”或“即此即彼”的论题下,双非双照。佛教把观中谛之理称为中观。唯识宗以观遍计所执非有,依他圆成非空为中观;三论宗以观诸法不生不灭,以至不来不去为中观;天台宗以观三千诸法一一绝待为中观。但天台宗所说的中观,有隔历之中和圆教之中的分别。前者于空、假之外,有绝待之中;由隔历空、假二者而于空、假之外隔历中道。后者以空、假之中,其中即不但中,空、假非为别物,空之外无假,假之外无空,即假即空即中。空、假相待之外,无中之绝待,中之绝待外,无空、假之相对,相待即绝待,绝待即相待。这便是圆教至极的中观。佛教论和,有和谐、调和、和合之义,“天下和顺,日月清明”(《无量寿经》下)。所谓和合,有两种意思:一是冰水凝释虽异,湿性是一,冰水融合,体同相异;二是水火两者,彼此虽别,但于一尘之中,有水有火,湿不碍烟,烟不碍湿,两不相违(见《玄义分传通记》)。佛教论中和,主旨是作为体道的方法,并非作为本体的存在。
应当说,中国哲学发展到这个时期,中、和不论是作为宇宙万有的生成之源,或是作为支配万象的本体之在,抑或是实践过程中的方法标准以及作为心性范畴的修养方法,都得到了各家的高度重视和认同。它从单纯的时空概念,几经流衍丰富终而成为各种范畴精神的价值皈依,若溪流终入海洋,它以中正包容性而矗立在价值金字塔的顶端。中、和作为价值理念与实践方法,总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新新不已,它的理论潜力及现实诉求具有超越时空的恒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