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礼序的时代反思

第一节 对礼序的时代 反思

思想家的思想旨趣及研究指向,固然与其个人天分、兴趣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深深植根于现实的土壤之中。处于北宋时期的历史人物,有着其特殊的时代背景与历史任务。北宋承接五代而来,五代时期朝廷数易,君主频换,政权更迭如潮起潮落,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从政权取得方式而言,未尝不是十国的延续。朝无忠义之士,野无知礼之民,对篡权夺位之举动司空见惯,视之如自然。究其原因,则如司马光所言:“至于五代,天下荡然,莫知礼仪为何物矣。是以世祚不永,远者十余年,近者四五年,败亡相属,生民涂炭。”[1]“礼仪”的全面性破坏,是造成五代乱世的根本原因,纲常制度松弛,伦理道德江河日下,纲常伦理收不住世道人心,皆流入人性本有之恶。加之佛老炽盛,精密深邃的心性之辨、高蹈超然的道家风骨,更能慰藉人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无助,不仅普通百姓受其影响,作为社会之英的士大夫也为之倾倒。司马光在《家范》卷五“子下”条曾举佛教对民俗影响的例子:“世又有用羌胡法,自焚其柩,收烬骨而葬之者,人习为常,恬莫之怪。呜呼,讹俗悖戾,乃至此乎。”在《书仪》卷五“丧仪一·魂帛”条的注释中又说道:“又世俗信浮屠诳诱,于始死及七七日、百日、期年、再期、除丧、饭僧、设道场,或作水陆大会,写经造像,修建塔庙,云为此者减弥天罪恶,必升天堂,受种种快乐;不为者必入地狱,剉烧舂磨,受无边波吒之苦。”民俗受佛教熏染而为之一变。

同时,“皇帝崇信佛氏,士大夫好禅,这是宋代政治文化的一个基本特征”[2]。“太宗相信‘浮屠氏之教,有裨政治’,并自负‘朕于此道,微究宗旨’。赵普也恭维他‘以尧舜之道治世,以如来之行修心’。这一背景对理学史的研究是很重要的。理学初兴于北宋神宗时期,而神宗恰恰以释氏为‘妙道’,以禅为‘妙法’。”[3]且有宋一代,极重“祖宗家法”与“故事”,朝廷的政治纲领及施政精神多承袭前代而来[4],因此,至南宋孝宗依旧说“以佛修心,以道养生,以儒治世”。士大夫也都为佛教所吸引,“昨日之会,大率谈禅,使人情思不乐,归而怅恨者久之。此说天下已成风,其何能救!古亦有释氏,盛时尚只是崇设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风,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驱了知者,才愈高明,则陷溺愈深”[5]。又说:“今日所患者,患在引取了中人以上者,其力有以自立,故不可回。”[6]“中人以上者”便是文化精英之士大夫,谈禅之风盛行天下,大有不可收拾之势。

因此,北宋初期对前代的反思成果在一定程度上便有这样一个逻辑链条:五代之所以国祚不延,源于对维系朝廷纲常与社会风俗的“礼仪”的破坏,而“礼仪”破坏,除却争权夺利的政治因素外,最深层的文化因素则是佛老对人心的冲击,从而使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之心流荡无守。也因此,重梳礼仪纲常,使人知尊卑贵贱、等级秩序的教导必然要求对佛老的挑战进行回应。如果通过行政策略重塑纲常、恢复礼仪的权威属于政治参与的话,那么入乎佛老之中,又能超乎其外,归本于儒家纲常,则完成了文化整合与创新的任务。当然,这两者又是密不可分的,政治上的纲领总以文化的整合认知为基础和源泉,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给文化整合指明方向。只是士大夫的身份差异在两者之间有畸重畸轻之别。

即便这个时期强调礼仪尊卑秩序的士大夫,也体现出与以往不同的思想路数。他们更加强调家国的同构性,强调家风对国事的影响,对《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秩序有更为自觉的认同。这不仅是纯粹理论的设想,更是对过往历史沉痛反思所得的教训。对宋人来说,五代乱世的频繁更换,固然使他们心惊,并以此为鉴,去积极总结历史教训。而让他们更为惊惧的则是唐帝国的崩溃:一个可与汉朝媲美直追三代的统一王朝,如何沦亡于藩镇割据的局面?五代政权倏忽兴亡的殷鉴不远,而大唐帝国由盛而衰的警示则更值得沉思。其中有一条清晰的脉络即是重新反思“齐家”与“治国”的秩序及关系,从而对家国同构的要求更为强烈,政治伦理化的趋势愈来愈明显:“旧日中国之政治构造,比国君为大宗子,称地方官为父母,视一国如一大家庭。所以说‘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事众’;而为政则在乎‘如保赤子’。自古相传,二三千年一直是这样。这样,就但知有君臣官民彼此间之伦理的义务,而不认识国民与国家之团体关系。”[7]梁先生强调的政治伦理化过程,在有宋一代更为自觉与明晰,其文中所说“宗子”就见于张载的《西铭》[8],而在操作步骤上则强调家国的同构一贯性,自觉认同伦理范畴的孝、悌与政治范畴的忠、义的相通性。欧阳修弃《旧唐书》而作《新唐书》,是因为不满足五代对唐的反思,从而另辟新径,以图有益于当下。“唐自穆宗以来八世,而为宦官所立者七君。然则唐之衰亡,岂止方镇之患!盖朝廷天下之本也,人君者朝廷之本也;始即位者,人君之本也。其本始不正,欲以正天下,其可得乎!”[9]在欧阳修看来,唐朝衰落之根本原因并不在于藩镇之乱、宦官专权,其肇始者莫不如说是大唐的开国君主。李渊父子起兵于晋,可谓不忠于朝廷;李世民弑兄逼父,可谓不孝不悌。大唐虽国力强盛,然却闺门不整,史家有“脏唐臭汉”之讥,恰是对历史上盛极一时的汉唐王朝从道德上做的否定。不重纲常礼教,不重名分等级,积习已久,便重而难返,适有后来宦官专权、藩镇割据之弊。欧阳修的反思指向正是从帝王修身、齐家与治国关系的角度出发的。与司马光同修《资治通鉴》的范祖禹,精于唐史,著有《唐鉴》,所谓“鉴”便有“察往知来”之意。在开篇论及李渊父子太原起兵事时,范祖禹即将批评的矛头指向唐代的开国帝王,批评其“图王业,举大事”却发端不正:“太宗陷父于罪而胁之以起兵,高祖昵裴寂之邪,受其宫女而不辞,又称臣于突厥,倚以为助,何以示后世矣!”并继而说:“夫创业之君,其子孙则而象之,如影响之应形声,尤不可不慎举也。是以唐世人主无正家之法,戎狄多猾夏之乱。”[10]在《唐鉴》一书的最后,范祖禹总结唐代教训说:“昔三代之君莫不修身齐家以正天下,而唐之人主起兵而诛其亲者,谓之‘定内难’;逼父而夺其位者,谓之‘受内禅’。此其闺门无法不足以正天下,乱之大者也。其治安之久者,不过数十年;或变生于内,或乱作于外,未有内外无患承平百年者也。”显然,范祖禹是将帝王的正家之法与治国之政联系起来看的。[11]

对家国同构性的强调,在北宋初期几乎已形成共识,这不只是儒家经典《大学》《中庸》中的记载,更多是对唐帝国衰亡的反思。与司马光同时的苏轼亦有见于此:“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孙,皆不可使。”[12]这种对唐的评价以及对齐家与治国关系的反思一直持续到南宋时期。南宋儒家学者王十朋说:“李唐之有孝友、有忠义,非李唐美事。盖自高祖变节于晋阳,而唐无忠义之风;文皇行亏于闺门之内,而唐无孝友之俗。秉史笔者表孝友忠义而出之,盖伤当时忠孝之难能而仅有为足贵也。”[13]而朱熹对唐则有“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14]的评价。在儒门影响甚巨的南宋末期理学家真德秀也说:“唐太宗英主也,然于事亲友兄弟一有惭德,三百年之家法遂不复正,然则处父子昆弟之间,其可不尽其道乎?”[15]

对唐与五代的反思,使得宋人更加重视对礼仪纲常制度的维护和建设。他们一方面自觉培育礼仪纲常的根基,排斥佛老而加强对儒学内在心性的建设;另一方面则注重对儒家礼仪纲常文化的倡导,使朝野上下都受其熏染从而形成风气。在礼学的实践过程中,礼具备了更为严肃的意义,而齐家之伦理与治国之精神也联系得更为紧密。因此,“自从赵宋统治稳定之后,士大夫治家之法的严整与否,日渐进入人们视野。成文的家法、家训、家规频频出现,成为建立并维护民间社会家族秩序的准则。确立这类‘世世守之’的规式,目的在于‘为私门久远之法’。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注重秩序建设的大环境之下,士大夫家族的家法,事实上已经走出了私门,不仅广泛弥散于民间社会,也成为朝廷关注的对象”[16]。宋代的理学家皆注重齐家与治国的深层关联,张载曾说:“公卿各保其家,忠义岂有不立?忠义既立,朝廷之本岂有不固?”[17]二程也说:“谈经论道则有之,少有及治体者。‘如有用我者’,正心以正身,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朝廷百官,至于天下,此其序也。其间则又系用之浅深,临时裁酌而应之,难执一意。”[18]笔者做一大胆推测:宋儒之所以表彰《大学》《中庸》,使其从《礼记》中辑出而单独成篇,正是由于对秩序重建的需要,而礼仪纲常的破坏主要来自两方面的挑战——佛老对儒学根基的破坏、唐及五代对礼仪纲常等级的践踏。《中庸》属思孟学派著作,心性资源发达,发明其中的义理,可以与佛老抗衡;而《大学》则以整齐有序的形式掘出修齐治平这条伦理化的路线,正好应对有唐一代之缺失。这正是宋人反思的成果。

在宋前中期,对礼的重视,其实也就是重建秩序的努力,是整个时代的大背景,从国家至个人无不为此而努力。对“三礼”的重视程度过于以往,方法上则义理、考据兼重,[19]且有理学家根据自家体贴而使其理论深度有了大幅度提升。司马光也不例外。如果说司马光说《易》、注《玄》、造《虚》侧重于天道的探讨,那么其关于礼的探讨,则是侧重于社会秩序的人道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