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和实践论

四、中和实践论

与其心性中和思想相联系的是中和养生思想,也由此而转入了司马光对中和思想的实践。司马光要人常设中于心,认为有助于养生。他在与王乐道的书信中说道,“虽不晓医”,却可以治病,而治病之良方则在于中和原则。他说:“凡人之所赖以生者,天地中和之气也。若不节饮食衣服,直以极热极寒疏利之药循环攻之,使中和之气何以自存乎?况今乐道之疾上热下寒,服凉药则热未去而寒益甚,服温药则寒未减而热益加。然则所服之药皆有损而无益也。……只调饮食以待病气自退,饮食不惟禁止生冷,亦不可伤饱,亦不可伤饥。……衣服不可过薄,亦不可过厚……藏心于渊,恬然逍遥,归于自然。使神安志适,骨肉都融。则中和之气油然自生,如此养之旬月何疾不廖乎?”[71]他所谓的以中和养生,从最外在而言,则是饮食衣着不要过也不要不及;从内在而言,则是要人常守中和,要“藏心于渊,恬然逍遥,归于自然”,只要不人为发喜怒哀乐之情,一任天机而归于自然,则中和之气便会油然而生。可以看出,中和范畴是天道自然的体现,是人内心固有之自然,而非人为造作。

从养生来说,中和则主要归为调气,所以司马光又接受了孟子的养气说:“治气以和,此孟子所以养浩然者也。”[72]能守中和者则“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在他看来,万事万物皆由气而构成,他在《潜虚》开篇就说:“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气以成体,体以受性。”气是生命体的实质构成材料,只有保持其平和如初,不偏不倚,方能长寿。我们对能量的摄入可以时断时续,唯独与大气的交流一刻也不能停息,一呼一吸之间,保持着与大气的交流,是生命之根对其体的维系。然人为万物之灵长,所不同于动植者,以其有仁义礼智之心,有发达的理性与道德的自觉。因此,对心的调节才能达到对气调养的目的,故外在饮食衣着、起居休息至中之养气再到最内在之养心,无不以养心为根本,而以养气为目的,三者之间紧密相连,一体同源,损一便坏三。

在谈到德与气的关系上,司马光阐发孟子养气时说道:“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志至焉,气次焉,故孟子养德以气言之。盖能谨守中和之志,不以喜怒哀乐乱其气,则志平气顺德日新矣。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及夫德之成也,沛然不息,确然不动,挺然不屈,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不有道义以充其内,能如此乎?故曰:‘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凡人为不善,能欺天下之人,不能欺其心,虽忍而行之,于其心不能无蒂芥焉,然则浩然之气不存矣。故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君子优游从容以养其气,虽不敢忽忘,亦不正。以为事欲其速成,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操之则存,舍之则亡,久而无怠,然后自得之,此其所以难言也。’”[73]志是心之志,是内心的自觉意识,气是身体的实物构成,二者紧密相连,但志主导气,因而志为本,气次之。若能守中和之志,即喜怒哀乐能保持中和的状态,则其气亦顺;如气平顺则反过来又能影响中和之志,从而其德日新。所以孟子才说“持其志”,但不能忘记气对志的影响,暴其气则其志亦乱。二者实质讲的是心身关系,即以心为本,以身为次。后来程子也说:“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

在以志帅气的修养过程中,我们同时要配合“义与道”。为什么要配合义与道?这与人知道善恶的能力有关。如果做了不善的事情,可以欺瞒天下人,但并不能欺骗自己之心,此人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最是灵明,一有不善便能察觉。外有损人之恶,则内有亏心之慊。心有此慊,气便从而馁也,故浩然之气不成,而人不得寿。同时他引用《中庸》说:“大德者,必得其寿。盖言君子动以中和为节,至于饮食起居咸得其宜,则阴阳不能病,天地不能夭,虽不导引服饵,不失其寿也。”[74]有德之人必得其寿,原因就在于君子在日常生活中饮食起居能得其中,且在与人物交流之中能以中和为节,不过其分,不越其度,从而引起内心之坦然自适,无累无欠,婉转自如。(https://www.daowen.com)

司马光的养生思想,与古医学对天道人体的看法相通无违。《黄帝内经》是医学宝典,它受阴阳五行思想及“中和”思想影响很大,也强调“一阴一阳之谓道”,强调两者不即不离、平衡和合。阴盛致病,阳盛亦致病,只有二者的平衡才可达到“平”“和”的状态,而达到平、和的状态,病也即痊愈。医术根据的即是阴阳五行原理,而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达到人心与人身、人身内部各个部分之间的平衡和谐。司马光的“中和论”既包含了阴阳五行之理,也包含了心性情意之说,目的也是要达到整体的平衡和谐,因此二者是殊途同归的。

司马光坚信自己的中和养生理论,不仅劝导王乐道、李孝基以此去病,且在与范镇辩论过程中也认为范镇之所以病,就是因为其有过与不及之举,从而失中和而致病。致病以去此,“夫人之有疾也,必自于过与不及而得之”[75],“人之所为不得其中,然后病袭焉”。病愈以得此,“饥饱寒暑劳逸喜怒,人之所为也,人之所为苟不失其中,则天之所施虽过,亦弗能伤矣”[76]。他甚至认为,可以“熟读《中庸》以代《素问》《巢原》”,如果真能知中和养生之真谛,则“《医经》《病原》皆可焚”,他的自信似乎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

在司马光与范镇辩论的过程中,范就责其执中太过,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是“言帝王中和之化行,则阴阳和动植之类蕃,非为一身除病而禁医书也。孟子养浩然之气,荣辱祸福之不能动其心,非除病之谓也”[77]。从范围来讲,“致中和”只是帝王之事,是对有位之人而言,而非对普通人而讲。从效用来讲,“致中和”只讲有位之人调和阴阳,则社会和平顺达,而自然丰茂繁盛,并不是为了个体之除病。孟子浩然之气亦然,不能离开其特定范围而无限延展。从理论的透彻与创新来讲,司马光更为通透而更富开放性,范镇则较为拘泥而显保守。因此司马光批评他只知“水所以浮天载地,生育万物”,而不知亦可“涤器”,只知其大,未知其小,画地自限,不能一以贯之而人为设隔。范镇又从其实践效用上进行反对,说孔子大圣,却有“子疾病”之载,孟子大贤,却有“昨日病,今日愈,是病亦不能除也”之患。在他看来,司马光的中和养生理论多少有些无稽。司马光说他是“若墨翟守千仞之城,以待勍敌”,使其难得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