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和心性发明
司马光并没有单纯从客观角度去理解中和、中正,而是更注重其在心性论上的意义,即中和的人文价值及主观合目的性,这是阴阳中和之天道论在理论上的必然,也是他在实践过程中的切身体悟。司马光上溯《尚书》《中庸》之源,从而接引其心性论的话题之流。他在《中和论》中说道:“君子从学贵于博,求道贵于要,道之要在治方寸之地而已。《大禹谟》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危则难安,微则难明。精之所以明其微也,一之所以安其危也,要在执中而已。《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君子之心于喜怒哀乐之未发,未始不存乎中,故谓之中庸。庸,常也,以中为常也;及其既发必制之以中,则无不中节,中节即和矣,是中和一物也。”[64]未发、已发是宋儒极其重视的一个话题,甚为复杂而难言,它不仅是一个知识性的问题,还与个体的心性修养及内在体验有关。这里的“中”显然不能做空间意义上的理解,“中”不是“中心”之意,而是对于喜怒哀乐之未发之心的一种本然状态的描述。这种本然状态是什么?其实很难说清楚,它需要有心性修养的功夫才能实实在在体验到,但它又并非神秘不可知,只是与一般知识的获得方法相异,约与现代心理学所讲的“心理尺度”相当。“中”是各种因素有机完美的结合,是一种井然有序、各得其所从而维持整体平衡的功能综合。司马光点出在求道过程中人心之重要性,认为所谓道之要,不过在于治心,而治心最重要的莫过于使性情和谐,即使情幽暗显用皆得其度,而合度之方就在于其得中。司马光注意到道德之要全在内心之一念之间,道德主体能动性的高扬便能去恶为善:“去恶而从善,舍非而从是。人或知之而不能,徙以为如制駻马,如斡磻石之难也。静而思之,在我而已,如转户枢,何难之有?”[65]为仁由己,选择的权利完全在于自己,是自我最能做主、最自由的一个领域。人之才情高低不齐,天资所关;然人之为善却只有为与不为,而无能与不能。不能只在于不能胜其欲心故也,而欲便是产生喜怒哀乐之情的根源。司马光说:“吉凶悔吝未有不生乎事者也,事之生未有不本乎意者也,意必自欲。欲既立于此矣,于是乎有从有违,从则有喜有乐有爱,违则有怒有哀有恶,此人之常情也。”[66]他认为,人生而有欲,欲之满足则有喜乐;反之,则产生哀怒。与情相较,欲望是更根本的。人之所以有私、有我皆因人之欲望而产生的,故曰:“有意、有必、有固则有我,有我则私,私实生蔽。是故泰山触额而不见,雷霆破柱而不闻;无意、无必、无固则无我,无我则公,公实生明,是故秋毫过目无不见也,飞蚊历耳无不闻也。”[67]有欲则有我,有我则自私,自私则心生暗蔽;不注重自己的欲望,而能用之有度,则无我而大公,公则生澄明。因此,要求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要求以“中”制之,根本的方法就是对人的欲望进行调节,使其合度、合理。所谓合度,内则合自己心理、生理尺度,这于自己养生有益;外则合礼仪规范、刑法之则,这是其社会学意义,有益于整个族群的和谐。司马光并不否定人的正常欲望,而只是要求其合理合度,他在前面已引述过的《情辩》中就说道:“情与道一体也,何尝相离哉!”并认为礼是缘情而作,道、礼都是在情的基础上而节制的。不过要求其情发而合乎礼仪,不可泛滥而蔓延无边,故又说:“情者,水也;道者,防也。情者,马也;道者,御也。”[68]道是对情起防范的作用,使其不要过分。这与他对《中庸》之中和的论述可以相互发明,使我们可以晓然其理而不远其大旨,在《情辩》中是道对情起防范作用,而在关于中和的论述中则提出了具体方法,即“制之以中”,要求其无过无不及。(https://www.daowen.com)
在司马光与韩维的辩论中,我们更能明确其中的含义。韩维认为,中之意有二:“对外而言一也,无过与不及一也。喜怒哀乐之未发,漠然无形,及其既发,然后见其中节与不中节也。……人之心,虚则明,塞则暗,虚而明,则烛理而无滞,应物而无穷。喜怒哀乐之发,有不中节乎?中节则无过无不及矣,有不和乎?”[69]实际上韩维是以内与虚来解释中的,内是对外而言的,指的是喜怒哀乐未发之时的潜在状态,是存之于心而未发之于外的,此为一。二是指人心虚静清明的状态,认为其不偏不倚,不受其情之影响,从而其情也能各得其位,发出来便为之和。司马光并不同意韩维的看法,并对此做了回应。他认为,中是指德之方面而言的,而非指形之内外,若以内外而言,那么《中庸》则当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及其既发谓之外。”这显然不合《中庸》之意。同时他也不同意韩维以虚来释中,他认为,虚并非如王弼所讲的那样“空洞无物”,而是“不以好恶利害蔽其明是也”。如果是空洞无物,那就是心如死灰、形如枯槁而没有生意。心应是“动物也,一息之间,升天沉渊,周流四海,固不肯兀然如木石也”。他同意《大学》与《荀子》对“虚”之解释:“凡曰虚、曰静、曰定云者,如《大学》与荀卿之言,则得中而近道矣。”如果如韩维对虚的解释,那么《中庸》当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虚,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心不可寂灭,必有思虑动作,只不过是要保持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中”的状态,他赞赏荀子的“虚一而静”说,说明他认识的“中”其实就是主体在认识过程中的一种心境。只有在这样的心境下,才能顺物理而顺人情,无论在道德意义上还是认知意义上,都离不开这样一种“虚一而静”的澄明心境。所以他要人修养的主旨便是“常设中于厥心”,劝导韩维“辍习静之心,以为习中为心”,要“专以中为事,动静语默,饮食起居,未始不在乎中,则物虽辐凑横至,一以中待之,无有不中节者矣”。[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