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阴阳本体
《系辞上》有一段话历来受注家重视:“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36]其中所谓“太极”“两仪”等概念在历代的解释中颇为纷繁复杂,这是在解释高度抽象概念中所不可避免的,也正因为歧义百出,甚至相互抵牾,才创造了丰富的思想。笔者甚至认为,文本的解释潜力一定程度上依赖于它所提炼出来的概念的抽象程度。司马光这样诠释“太极”:
易有太极,极者,中也,至也,一也。凡物之未分,混而为一者,皆为太极。
太极者何?阴阳混一,化之本原也。
太极者,一也,物之合也,数之元也,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则算不能胜也,书不能尽也,口不能宣也,心不能穷也。掊而聚之归诸一,析而散之万有一千五百二十,未始有极也。
易有太极,一之谓也……一者,数之母也,数者,一之子也。母为之主,子为之用。
司马光对“太极”之解释有三:一曰中,二曰至,三曰一,贯穿了象数与义理并重的诠释方式。所谓“一”,是指“物之未分,混而为一者”,尤指“阴阳混一”。“太极”是一和多的统一,“析而散之万有一千五百二十”,若逆推则“掊而聚之归诸一”。所谓“中”,即不偏不倚之谓,它不偏于阳亦不倚于阴,而是既阴又阳。所谓“至”,便是极致、无以复加之意。司马光的独特之处在于从义理与象数两方面给予“极”以诠释,即他所言“义急数亦急”。
在此基础上,司马光又对阴阳两个范畴做出阐释和理解,纲领性的话是“阴阳者易之本体,万物之所聚”。太极是从本源上论,阴阳则从本体上论,所谓“阴阳者易之本体”是说阴阳两性相反相成、不即不离,既有主从,又有交错融合,并且这一原则贯穿于万事万物之中,宇宙之理不离阴阳之理。这与张载的“一物两体”、程颐的“无独必有对”思想是一致的。一物为太极,两体为阴阳,无独是说孤阳不生、独阴不长,阴阳必相即不离。他在释“是生两仪”时说:“两仪,仪,匹也,分而为二,相为匹敌。四象,阴阳复分老少而为二,相为匹敌。”“两仪者何?阴阳判也。四象者何?老少分也。七九八六,卦之端也。八卦既形,吉凶全也。万物皆备,大业成也。”这是从象数的角度给阴阳、四象以解释,阴阳即是性质相反的两种事物相互排斥,即“匹敌”,而四象则是老阳、少阳、老阴、少阴,即“阴阳复分老少而为匹”。然他在解释“乾坤其易之门”时则又侧重义理之方面了。(https://www.daowen.com)
易之门,易由此出。乾坤合德而刚柔有体,交错而成众卦,然其刚柔各自为体,撰故也。乾阳物,坤阴物。凡万物之阳者皆为乾,阴者皆为坤。乾坤相杂而成六子,六子者非他也,乾坤之杂也。……夫乾不专于天也,坤不专于地也。凡事物之健者皆乾也,顺者皆坤也,动者皆震也,入者皆巽也,陷者皆坎也,丽者皆离也,止者皆艮也,说者皆兑也。夫八卦者,事之津,物之衢也,所以贯三极而体万物也。
“八卦”是“事之津”“物之衢”,是“贯三极而体万物”的,而在八卦之中《乾》《坤》两卦则属于父母卦,其他六卦被视为子卦,《乾》《坤》在性质上则为阴阳。《乾》《坤》等八卦并不拘泥于某一物,而是用健、顺、动、入等涵盖性更强的词来代表某一类事物,这明显是继承了王弼解《易》的义理路数。可见,司马光虽然从根本上反对王弼以老庄解易,但也汲取了其合理成分,使《易》之义理世界大为开阔,并不仅仅限于象数之比附纠缠。
由此,司马光得出宇宙以太极为本源、以阴阳为本体的生成论思想。这是其掘本示源之论,其他结论皆由此推导而出,故他又说:“天下之理,不能出乾坤之外”,亦即不能出于阴阳之外。就其形而上者言之,“无形之中,自然有此至理,在天为阴阳,在人为仁义”。就其形而下者言之,“有形可考,在天为品物,在地为礼法”。因此,天文地理、自然人事,皆不出于太极阴阳八卦之范围,由其构成之结构模式如密织之网络,宇宙之间皆不可逃,正如司马光所言:“易道始于天地,终于人事。”
司马光所要论证的仍是他在《总论》中提到的观点,易道范围天地。故他在解释“天地设位,圣人能成”时便说道:“天地能示人法象而不能教也,能生成万物而不能治也,圣人教而治之,以成天地之能。”在解释“继之者善”时说道:“易指吉凶以示人,人当从善以去恶,就吉而避凶,乃能继成其道。”在天、地、人三才之中,天生地长出于自发自为,对《易》道之体现是不自觉的。唯人是万物之良长,首出庶务,能反思其所生长、生存的境遇,能自觉依照天地所赋予万物之法则而行事,能去伪而求真,能去善而从恶。从探索世界之本然到人生所行之当然,都是人主观能动灵活性的体现,是人内心之灵明智慧对天地之道的探索把握。
太极为宇宙之本源,阴阳为宇宙之本体,太极是一、是中、是至,是品物之合,是万化之源,是不偏不倚同时也无可复加。阴阳是太极初分,其统摄力随太极一贯而下。如果说太极只是从最抽象之层面说明其包含万有、至尊无上的,那么阴阳之性质及其关系则是具体支配万物分殊离合的背后结构及原则。如果说太极为易道之源,它统摄天人,那么阴阳则为易道之本体,意在说明易道如何统贯天人。司马光在解释《坤》卦六三“含章可贞”时说:
阳非阴则不成,阴非阳则不生,阴阳之道,表里相承。……六三者,于律为应钟,于历为建亥之月。百谷敛藏,万物备成。阴功小终。体执乎柔而志存乎刚,故曰含章。柔不泥于下,刚不疑乎上,故曰可贞。王者尊之极也,为臣之荣,从王役也。不敢专成,下之职也。承事之终,臣之力也。物以阳生,得阴而成。令由君出,得臣而行。故阳而不阴,则万物伤矣。君而不臣,则百职旷矣。阴阳同功,君臣同体,天之经也,人之纪也。
阴阳相辅相成,阳主生发,阴主作成,阴阳之道如表里相承。阴阳有分有合,分即差异,有主有次,有尊有卑,在自然领域阴阳有生成之别,在社会领域有君臣、男女尊卑之分,故说“王者尊之极也”,“承事之终,臣之力也”。阴阳分中又有合,殊途而同归,相反而相成,故说“物以阳生,得阴而成。令由君出,得臣而行。故阳而不阴,则万物伤矣。君而不臣,则百职旷矣”。司马光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把阴阳关系概括为“阴阳同功”的“天之经”,并由此推衍而下,以易道贯穿天人的原则得出“君臣同体”的“人之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