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虚》深层意蕴解析
(一)“天人合一”理念的预设
《郭店楚简·语丛一》说:“易,所以会通天道、人道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易类》载:“《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潜虚》仿《易》拟《玄》而来,以澄明天道以立人事的思维模式自然贯穿其中,其推理论证的前提预设就是“天人一体”或“天人合一”理念。
“天人合一”的理念与思维模式源远流长,从《楚简》与《提要》中,我们可以得知,《易传》对其已有自觉认同与论述。《系辞下》有云:“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说卦》又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乾·文言》中又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易道”广大,兼天、地、人三才而一统之,故言天者必言人,言人者必上溯于天。《易》开启了“天人合一”的致思方向,奠定了中华民族的整体思维模式,其后便沿着这一方向生长出美丽多元的思想花朵。《中庸》云:“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认为“至诚”可以帮助人实现自我,也帮助他人实现自我,最后达到能帮助万物实现自我的程度,这就达到参赞天地的境界,从而实现了“天人合一”。孟子继之而起,亦主张“尽心,知性,知天”。汉代董仲舒则大讲“天人感应”,不过他更多的是从“气”和有形的角度去讲,丰富、具象了“天人合一”思想,却流于比附,受人诟病。至张载始明确提出“天人合一”命题,他说:“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99]他继承了前人的思想,从“气”和“性”两个角度进行了论证。从生成论上说,天地万物皆生于气,“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100]。因天地一气,故天人从根本上是相通的。其次,天人具有深层内在相通性,而其路径则是“性”,“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101],“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102]。程颐也说“天、地、人,只一道也”。程颢则认为,天人合一内在的理论基础是儒家一向倡导的“仁”。他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又说:“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而天地之间,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夫人岂有视四肢百体而不爱哉?”他把天人合一描述为“仁”的道德境界,将天人合一建立在价值理性的基础之上,开辟了宋明道学研究天人关系的新思路。[103]
“天人合一”理念或者说是思维模式,强调天与人之间有一种相即而不离的内在关系。天由上而向下贯,生人与万物,并赋予其以性;天具有超越地位而又内在于人与万物之中。故,人应效天、敬天、畏天。人则由下追溯上达,尽其内在之性而达超越之天。人类与万物各涵天所赋之性,与天相通而不悖,只是万物没有自觉之灵明、认知之知性,而不能体贴、认知天德与天则,各止于其所具之限而不通。唯人为万物之灵长,内具道德良知与知性,具有超脱有限而旁通万类以达无限的潜能,故能与天合一,能了解天则与天德。不过这种“合”的方式并不相同,“合”的过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有一个漫长的认知与身心修养的过程。钱穆先生晚年曾作《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的贡献》一文称,“天人合一”观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之归宿处”,可见其重要深邃。理学前期思想家也都秉承“天人合一”的思维理念与模式,认为天人相即不离,离人言天或离天言人都不可取。儒家的人道离不开天道,天道离不开人道,天道以其形上超越性而给人道以基础,人道则以其现实价值性去塑造天道,自然性与人文化、客观性与价值性熔为一炉,不可偏废,不可两分,合则两美,离则两伤。人事领域中的应然之善与自然领域中的本然之真、审美领域中的纯粹之美,连成一体。其实侧重点则在道德人事,伦理成为社会的本位,而道德则成为诸领域中的太阳。
《潜虚》整体思想的展开也是以“天人合一”理念为预设的,且其合一的方式与进路是多层次而呈立体结构的。从生成论讲,司马光认为“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气即是阴阳五行之气,是构成万物的质料基础,因其来源相同,故可以合一;从本体论讲,“体以受性”,性是人类与万物之所以然的本质规定性,它秉受于天,为阴阳五行之神妙变化所赋予,也就是阴阳五行之性的主从多寡之机械与物理排列,故从其内在性上亦可相通而合一;从《潜虚》结构模式上讲,《气图》《名图》《性图》皆以五行统率时空,以三百六十四变而各值一日,此便是以人事之价值范畴与自然之天历相合。从其“合一”的方式来看,它不仅吸收了汉代的“卦气”说,而且也吸收了《中庸》开启的以尽内在之“性”而通天、赞天、合天的思想,虽然其论述不详,但我们仍能从中得知其全面立体的合一结构与模式。
因其有“天人合一”理念的预设与论证,从天道来澄明人事的逻辑推论才是合理合法的。《行图》中大量充斥着由天道而人事的释词,从万物的形、动、情到最后的业,十一范畴所统辖的五十五行莫不如是,天道最终要落实到人事,人事必然要追溯到天道,二者一而二、二而一,相即不离,圆融相通。在论证万物之始的“元”行中说:“元,始也。夜半,日之始也。朔,月之始也。冬至,岁之始也。好学,智之始也。力行,道德之始也。任人,治乱之始也。”[104]在论性之“柔”行中说:“柔,地之德也,臣之则也。天为刚矣,不逆四时;君为刚矣,不却嘉谋;金为刚矣,从人所为。故刚而不柔,未有能成者也。”[105]在动之官的“言”行中说:“言,辞也。有雷有风,天心始通。有号有令,君心无隐。有话有言,中心乃宣。”[106]在情之“懠”行中说:“懠,怒也。天地之怒,风霆横飞。王者之怒,爰整六师。君子之怒,暴乱是夷。小人之怒,适为身菑。”[107]在事之变的“却”行中说:“却,退也。日月进退,晦明以成。寒暑进退,品物以生。君子进退,功名以彰。”[108]在德之涂的“忱”行中说:“忱,信也。天地信而岁功成,日月信而历象明,人君信而号令行,人臣信而邦家荣。苟为舍之,未见其能长久者也。”[109]在家之纲的“特”行中说:“特,夫也。天气下降,地资以生。日光旁烛,月借以明。夫和而正,妇听以行。是谓天地之终,阴阳之义,人道之始。”[110]在国之纪的“丑”行中说:“丑,友也。天地相友,万汇以生。日月相友,群伦以明。风雨相友,草木以荣。君子相友,道德以成。”[111]在功之具的“育”行中说:“育,养也。天地生物,人资以养。君陈一法,人得其养。是故夫人稚养于母、幼养于父、终身养于天地、人君。”[112]在业之著的“隆”行中说:“隆,盛也。一阳之进,必盛于夏,是谓隆暑。阴则生矣。一阴之进,必底于寒,是谓隆冬。阳亦形焉。是故王者之业,必极盈成;盈成之时,必贵持守,可不念哉!”[113]
由此可以看出,在《潜虚》的整个文本中都贯穿着“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思维模式。古圣先贤观察自然,从自然之运行变化中体会其生化奥妙,借以指导人事,而其背后蕴藏的则是“天人合一”理念。由这种理念所孕育出来的思维模式在《周易》中就有所表露,所谓“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114],便是要通过对天文、地理、万物的认识来通神明之德,达到对人类生活的指导,其中有对自然事物本真的认识,但更多的则体现为人对天地的道德辐射,这样的认识虽然不利于自然科学的发展,但更多地为人类社会的道德规则找到了合理而权威的根据。
(二)“五行为本”的宇宙构架与思维模式
《四库全书总目》有《潜虚提要》一文,说:“晁公武《读书志》曰:‘此书以五行为本。’”张敦实也在《潜虚发微论》中说:《潜虚》“以五行准八物,以生成演五行”,都道出了《潜虚》以“五行为本”的思维模式,可谓切中肯綮。确实,《潜虚》从宇宙生成论到人生修养论再到政治治国论,从《气图》到《命图》无一不贯彻着“五行”,“五行”思想是《潜虚》的骨架,也是《潜虚》的灵魂,懂得了“五行”之理,便可把握《潜虚》之主旨和思想脉络。
首先,“五行为本”的宇宙基源论。(https://www.daowen.com)
在《气图》中,司马光有这样的说法:“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气以成体”,“故虚者,物之府也;气者,生之户也”。说明“虚”与“气”是《潜虚》最高哲学范畴,但司马光对“虚”并没有做过多说明,后人分析他这里的“虚”可能是“气”之境界[115]。或认为,“虚”指的是形成有形万物的无形本然之气[116],“虚”与“气”之关系更像是张载所说的“太虚即气”。无论如何,哪一种说法都不能否认“气”在《潜虚》中的本体地位,它是万物之源,是品汇之基。
一气分为阴阳,化为五行,分别是水、火、木、金、土,而五行又各含阴阳之性,阳主生,阴主作成,故又有生、成之数。一、二、三、四、五为生数,六、七、八、九、十为成数,分别代表五行之生、成。由五行生成元素的排列组合、错综聚集,便构成了世间万事万物。
在《潜虚》各个图中,五行之中的生、成两种元素,不仅是构成各个图之基本要素,也是各图结构和性质的决定元素。可以这样说,气是五行之气,体是五行之体,性是五行之性,名是五行之名,行是五行之行。《体图》虽是重在取得“一以治万,少以治众”的效果,但所谓“十等”、五十五体皆由五行生成之数排列组合而成。《性图》中之所以能定性,也是源于五行,“先列十纯”其性与五行同,其余因配而成之性则以左体为主而右体为凑泊,但仍是不脱离五行之性。而之所以能由五行演为万殊之性,其根本还在于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其次,以五行统率时空,范围天地自然。
这种传统时空观别具一格,将时间空间化,将空间时间化,二者混论不分,时间的流逝伴随着空间的转移,而物转星换则解读着时间的前行。时空一体化背后的根据则是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潜虚》到处都流淌着这样的思想。《气图》中,水居北方,火居南方,木居东方,金居西方,而土则在中央,以五行来统空间。《名图》则更为明显,所谓“一六置后,二七置前,三八置左,四九置右”,也是以五行来统领空间,东、西、南、北便是木、金、火、水。而“冬至之气起于元,转而周三百六十四变,变尸一日。乃授于余而终之,以步天轨,以叶岁纪”,便是以五行来统领时间。时空融为一体,而统之以五行,观其图形则一览无余。关于这一点,张敦实在《潜虚发微论·性论》中也说得十分明白,“五行之性,其相生也,不失其为相继;其相克也,不失其为相成。相继者,四时之次也……金生水而冬承秋,水生木而春继冬,木生火而夏继春”[117]。司马光继承了传统的术数思想,以丰富自己的理论体系,他用五行来统摄时空,用时空来阐释五行,使其互相发明、互为表里而成为一紧密结构。由五行过渡到时空,也就是由形而上贯彻到形而下,首尾相贯,上下相通呵成一气。
由于天人合一,两者相通,推天道故能明人事,因此,五行为本的思维模式自然也贯穿到人文领域。如《体图》十等其实是源于五行的生成之数,再如《行图》十一范畴各统其五,也是缘于五行为本。总之,《潜虚》本旨在熔铸天人,推天道以明人事,因此,它不能不涉及当时的自然人文之理,而思考的方法依然是五行原理。
(三)以中为本的本体论
司马光对“中”有独到体会,在《名图》中,他就认为“中”包干万物,无固定之位,说明万事万物之所以生、所以成,皆缘于“中”这种不偏不倚的方法与状态。“中”从五行构成来说是以土之生数来组成,土在五行中居中,具有根本作用,“中”则在万事万物中居本体统摄的作用。他在“齐”行中说:“齐,中也。阴阳不中,则物不生。血气不中,则体不平。刚柔不中,则德不成。宽猛不中,则政不行。中之用,其至矣乎!”[118]“中”统摄天、地、人三才之道,是自然、社会、生命得以生成顺畅的根本。“中”与“和”是司马光在前人的基础上参之以生命体贴的思想精华,后有专章论述,这里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