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人间秩序的努力

第一节 重建人间秩序的努力

北宋是接五代十国而起的一个封建王朝,虽然它的疆域与气度无法与汉唐相比,但相对于五代十国那样政权频迭、苦难频至、纲纪不振的乱世而言,则是一个政治统一、制度稳定的王朝。司马光不止一次在他的奏议中提及唐末五代的情形,如在《谨习疏》中他说:“至于有唐之衰,麾下之士有屠逐元帅者,朝廷不能讨,因而抚之,拔于行伍,授以旄钺。其始也,取偷安一时而已。及其久也,则众庶习于闻见。以为事理当然,不为非礼,不为无义。……成者为贤,败者为愚,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理。陵夷至于五代,天下荡然,莫知礼义为何物矣。是以世祚不永,远者十余年,近者四五年,败亡相属,生民涂炭。”[4]五代之所以寿祚不延,政权更换频繁,原因就在于不复守尊卑秩序的礼,不再辨理之是非的义,而只是一味地以武力为大,强者王败者寇。一句话,价值理念坍塌了!司马光以一种特定的方式提出了宋王朝及士大夫的主要任务:“及大宋受命,太祖、太宗知天下之祸生于无礼也,于是以神武聪明,躬勤万几,征伐刑赏,断于圣志。然后人主之势重,而群臣慑服矣。……然后天子诸侯之分明,而悖乱之原塞矣。”[5]由此可知,宋王朝的建立从消极意义上说,必须面临五代乱世留下的时代问题,即要由无序变为有序,从无道变为有道。序以礼言,道以理论,二者由浅入深,逐级而上,礼的恢复必须以理之澄明为最后根据,而理的通透澄明则必须落实到礼之重建。“礼”从最抽象的意义上说则是“序”,即群体的相处不能处于一种无序的状态,而必须有一套合理适情且相对稳定的秩序来维系。从最宽泛的外延上说,礼包括政治秩序、伦理秩序、家庭规范、行业规则和民俗风情等一切有规则的事物。宋初的主要政治活动则是围绕着“序”来展开的,“杯酒释兵权”“右文政策”“誓不杀士大夫”的信约,都服务于“强干弱支,致治于未乱”[6]的目的。

欧阳修撰写《新五代史》则“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7],也在表达以五代乱世为鉴,而要求重建现实合理秩序。他说:“呜呼!五代之乱极矣……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必须有鉴于前车,防止宋廷再度沦为无道、无序的社会。

宋代政治生活的主题,不仅在于对五代十国的拨乱反正,更在于新王朝建立之后的长治久安。公允地说,这是每个朝代政治生活中的题中应有之义、必有之义,不独北宋为然。然而与前代皆不同的是,两宋“士”阶层的功能得到极大发挥,他们不仅有明道、传道的自觉,更具有“以天下为己任”参与现实政治生活的自我期许,后者对他们来说更为重要。“内圣”之学实现了精神秩序的圆满,但它本身并不构成终点,毋宁说必须落实到现实的实践中,为现实社会政治秩序提供依据。这一点也是宋初社会精英普遍关注的问题。宋太祖“晚好读书,尝读《二典》,叹曰:‘尧、舜之罪四凶,止从投窜,何近代法网之密乎!’谓宰相曰:‘五代诸侯跋扈,有枉法杀人者,朝廷置而不问。人命至重,姑息藩镇,当若是耶?自今诸州决大辟,录案闻奏,付刑部复视之。’遂著为令”[8]。不知宋太祖是注重生民之命抑或是对地方武装的忌惮,我们无从得知,但其中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即对文人、文化法律的重视,而文化法律礼仪的创造者便是文人士大夫。果然在不久的乾德改元中,他说道:“作相须读书人。”[9]最高统治阶级的政策导向,确确实实为儒学的复兴及儒家士大夫的现实参与提供了政治保障。

于是,士大夫便自觉承担起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神圣而又沉重的责任。为往圣继绝学,不是最终目的,不是把它作为自家独得的不传之秘,而是要把它开拓出去,“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把它落实在实践中,化归到秩序中去。有了这样的共同志向,宋代文人的种种作为才能得到较为合理的解释,才能理解同样生活在一个朝代,甚至朝夕相处的两个人,为何没有体现出同样的时代特色,而在思想上表现出如此大的区别。他们努力的方向可能完全相反,却无不殊途同归,都是为建立一个合理的人间秩序而努力。胡瑗掌教太学,以“明体达用”为教学宗旨,欧阳修、司马光治史,二程兄弟体贴“天理”,王安石作《三经新义》,苏氏父子发明《易传》,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只不过他们努力的方向不同,对“治道”体认的深浅不同罢了。

若不从哲学史的角度而从文化整体的角度去考察理学,笔者比较赞同余英时先生的观点,他认为“理学(或道学)的起源和发展首先必须置于宋代特有的政治文化的大纲维之中,然后才能得到比较全面的认识”[10]。他一再重申这样的观点,理学并不是只具有理、气、心、性等形而上的观念。今天我们从哲学、思想的角度去发掘宋明理学的意蕴,以其与西方所谓的哲学接轨,其实是剥离了历史的真实。重于此必薄于彼,抽象概念的空灵反而使历史的本来面目变得不可认识。余英时说:“理学却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内圣’。这是因为‘内圣’与‘外王’在理学家的构想中,自始即是一不可分的整体,而且‘内圣’领域的开拓正是为了保证‘外王’的实现。”[11]在另一处他又说:“宋代理学家讲学的最终目的是要培养‘治天下’的人才,以承担重建秩序的重任。……周敦颐‘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一语,已透露了此中消息。”[12]“宋代理学家的第一志愿是‘得君行道’,亲自参加‘平治天下’的事业,不得已而求其次,才轮到‘成就人才,传之学者’。至于他们所要‘成就’的‘人才’,必然以‘平治天下’为重点所在。”[13]重建人间的理想秩序,无疑是文人士大夫的共同目标,只是他们对所据之“道”的体认与实践方法殊异,才产生出千差万别的分歧与争论,但这不过是同归前提下的殊途,是同一理想下的学派内部差异。(https://www.daowen.com)

经典文本《大学》中提出“八条目”,即“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认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格致在前,治平在后,即“内圣”为基而后方能开出“外王”。然从实际的认识秩序来看,则是“外王”在先,而“内圣”在后,先有对“外王”“治道”的秩序诉求,而后方认识到其实现的途径必须以“内圣”为基础,是“内圣”环绕着“外王”展开。宋初思想家,皆提出重建人间秩序、效法三代的“道治”思想。石介推重柳开,他说:“圣朝大儒柳仲涂……著书数万言,皆尧、舜、三王治人之道。”[14]推重柳的原因在于其重视“三代之治”,还未涉及理、气、心、性等“内圣”之学的概念。另一位大儒欧阳修则更具代表性,欧氏注重经世致用之学,而罕言性命,反对以心性说《易》。他在《答李诩第二书》中说道:“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诗》三百五篇,不言性……《书》五十九篇,不言性……”[15]认为“六经”皆不言性,而只讲一些切于日用、齐家治国的平实道理。因此,心性之说是“无用之空言”,作为一个君子,应“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

一方面是二程、张载、王安石等人在“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的过程中,对“内圣”之域的开掘和探讨;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切入“外王”的线索也一直不绝如缕。其中,司马光是这一链条中的主要代表,但他对“道德性命”之学的态度与欧阳修又有不同。他并不反对性命学说本身,而是不同意其流入佛老。他在《迂书》中说:“《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世之高论者,竞为幽僻之语以欺人,使人跂悬而不可及,愦瞀而不可知,则尽而舍之。其实奚远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16]而这里所谓的“幽僻之语”,便是老庄之言,他在《论风俗札子》中可得印证。他说:“窃见近岁公卿大夫,好为高奇之论,喜诵老、庄之言,流及科场,亦相习尚。新进后生,未知臧否,口传耳剽,翕然成风。至有读《易》未识卦、爻,已谓《十翼》非孔子之言;读《礼》未知篇数,已谓《周官》为战国之书;读《诗》未尽《周南》《召南》,已谓毛、郑为章句之学;读《春秋》未知十二公,已谓《三传》可束之高阁。循守注疏者,谓之腐儒;穿凿臆说者,谓之精义。且性者,子贡之所不及;命者,孔子之所罕言。今之举人,发口秉笔,先论性命,乃至流荡忘返,遂入老、庄。纵虚无之谈,骋荒唐之辞,以此欺惑考官,猎取名第。禄利所在,众心所趋,如水赴壑,不可禁遏。彼老、庄弃仁义而绝礼学,非尧、舜而薄周、孔,死生不以为忧,存亡不以为患,乃匹夫独行之私言,非国家教人之正术也。”[17]这段材料可以说明很多东西,容后再论。与我们这里的意思相关的是,司马光本人并不反对谈论“道德性命”,他自己就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论述,他反对的只是没有一定学识基础和基本功夫,却直接从性命入手,结果未识儒家义理,而卒流入老庄,这便与儒家科举的初衷相违。因为,老庄之言论是“匹夫独行之私言,非国家教人之正术也”,老庄只关注个体的自由与精神完满,侧重点不在处理人与人的群体关系。在这一点上,他毋宁说与二程的立场相一致:为了使“外王”的人间秩序建立在恒久超越的基础上,并不反对“内圣”之学的探讨开掘,但坚决反对以佛老精神来阐释儒家经典。从现在研究的成果看,理学其实受佛老精神、思维方法的影响很大,但从他们的立场上来说,坚守儒家的立场是自觉且牢不可破的。理学辟佛老自不待言,然他们患之所深更在于以佛老解儒的似是而非之论,用朱熹的话说则是“弥近理而大乱真”。二程兄弟曾云:“今日是释氏盛而道家萧索。……然在今日,释氏却未消理会,大患者却是介甫之学。……如今日,却要先整顿介甫之学,坏了后生学者。”[18]又在另一地方说:“王氏之教靡然而同,是莫大之患也。以彼之才之言,而行其学,故其教易以入人:始也以利从,久则心化之,今而既安矣。天下弊事一日而可革,若众心既定,风俗已成,其何可遽改也?”[19]与司马光上面所论述大有相同。士子为了科举功名而读安石新学,则是以利而从。司马光认为他们流入老庄,荡而不反,而二程兄弟之所以视其为大敌,很大程度上也由于其说“皆出于私意之凿,而其高谈性命,特窃取释氏之近似者而已”[20]

司马光更加注重从“外王”直接入手,但并不反对探讨“内圣”之学,只是谨守儒家底线,反对佛老以假乱真。他作《资治通鉴》是基于“然则治天下者,安可以不师古哉”[21]的预设,是为帝王提供“善者可以为法,不善者可以为戒”[22]的历史经验。作《书仪》《家范》,无不是从外在礼仪秩序入手,目的则是使社会从无序变为有序,从无道变为有道。关于他的“外在礼仪秩序”下面将会详述。与司马光同一时期的苏氏父子,也把关注的重点放在对现实制度的建立上,而很少谈及心性义理,苏辙在评述其父兄的学问时说道:“父兄之学,皆以古今成败得失为议论之要。”[23]“蜀学”的主要兴趣在于现实政治,而不在于心性善恶意欲等内在形上的话题。

不仅如此,大谈心性义理的二程、王安石、张载最终的理论旨趣也在于现实秩序的合理化。余英时在《宋明理学与政治文化》一书中,系统分属了“道统”“道治”“道学”“道体”诸概念,其目的在于说明,“道统”才是“内圣外王”的合一之道,它只是在三代的理想政治中才出现过。而“治道”与“道学”则是“道统”的分裂,一偏重于“外王”,一则偏重于“内圣”。“治道”无“道学”则只是有势而无理,现实的政治秩序没有取得真正合理的依据,因而难具“合法性”,如汉唐只是“把持天下”;而“道学”无“治道”则难以昌明,只能卷其授受而退藏于密。以“道学”指导“治道”,以“治道”来昌明“道学”,两者完美的结合只出现在“三代”。王安石等人之所以度越汉唐而直承三代,就是因为他们的落脚点在于重建合理的现实秩序。[24]《宋史》载:“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25]王安石直承三代,发明“道德性命”之说,目的是根据其“内圣”之学,而重新建立合理秩序,使三代之治复现于当时。程颐也说:“君子之道,贵乎有成,有济物之用,而未及乎物,犹无有也。”[26]也是主张道之有成在于能济民利物,不在于道德自我的圆满完成。至于“道学”鼻祖周敦颐和“关学”代表张载更是不言而喻,周敦颐主张“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伊尹志乎“外王”,颜回学在“内圣”,二者完美结合才是最高理想。前面已提及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亦是内圣外王兼综,且“外王”事业的成就才是“内圣”之学的终点与完成。

总体来说,北宋士大夫努力的目标在于重新建立合理的人间秩序,且由重在“外王”转而至深沉的“内圣”之学的发展过程,儒学前期代表如欧阳修等直从“外王”入手,绝少甚至反对探讨属于“内圣”领域的心性道德之学。至王安石、司马光、二程兄弟、张载等则注重“内圣”学的开掘,但“内圣”不离“外王”而以其为指归。这时候出现的新问题则是何为“内圣”学之内容。司马光与二程兄弟同时反对王安石以佛老释儒,但他们之间也相互辩难。“内圣”心性之学重在体验,深而难言,对象又模糊不定,所以言人人殊。而随着其探讨的深入展开,似乎有脱离其初衷而独成一系统的趋势,但是二者不可相离太远,而必须在一定条件下回归现实,开出“外王”才能圆满完成。其实“内圣外王”之学,不是宋儒首倡,甚至这样的提法都不是儒家的发明。[27]但后来所说的内圣外王之道,在儒学中却可以找到明显的线索,如孔子所说的“修己安人”,《中庸》所载的“成己成物”,孟子所说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大学》所说的“三条纲”(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八条目”(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这一提法的另外一种表达,只不过宋儒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要把这一理想落实下来,才有了关于“内圣”之学严肃认真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