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虚》之流衍与考订
《潜虚》为司马光所作确是事实,但在其去世后不久,其书之真伪全残便难以辨识。从文献资料看,全本说及残本说皆有记载,又有以其残全难辨,姑以“全本”录之的记载。持残本说者又分两种情况:一是认为司马光本人并没有完成此书;二是认为本有全书,只是在辗转流传的过程中丢失残缺。及《宋元学案》中,载之以《潜虚》全文,并附张敦实的《潜虚发微论》,二者并为流传。
距司马光年代较近的朱熹,对书之真伪做过分析和判断。他的观点是,《潜虚》是司马温公“未竟而薨”之作品,世上并不存在全本。他在《书张氏所刻〈潜虚〉图后》一文中说:“范仲彪炳文家多藏文正公遗墨,尝示予以《潜虚》别本,则其所缺之文尚。问之,云:‘温公晚著此书,未竟而薨,故所传止此。’盖尝以手稿属景迂晁公补之,而晁谢不敢也。因从炳文借得写本藏之。其后三十年,所见之本皆然。欲访完书,不可复得,每以为恨。近得泉州季思侍郎所刻,则首尾完具,遂无一字之缺,始多惊异,以为世界自有完书?而疑问炳文语或不可信。读至数行,遂释然曰‘此赝本也’。”[70]说明在南宋朱熹时代《潜虚》之残全真伪已难以辨识。朱熹之所以“读至数行”,释然而说“此赝本也”,根据在于:全本的《行图》《变图》几乎每句协韵,这是仿效《易》之“彖文”及《太玄》之“玄首”与“玄测”。而《解图》则不再协韵,说明作伪者不懂得“也”字前一字协韵的通例。朱熹进一步问道:“‘此本果家世之旧传否耶?’则报曰:‘得之某人耳。’于是益知炳文为不妄。”[71]据以上资料,朱熹确证《潜虚》全书为伪,残本则真。
《四库全书提要》则以其真伪残全难辨,各家记载不一、多有抵牾而姑且以全文录之。它首先引晁公武《读书志》曰:“此书以五行为本,五行相乘为二十五,两之为五十。首有气、体、性、名、行、变、解七图,然其辞有阙者,盖未成也。其手写草稿一通,今在子建侄房。”[72]接着又引熊朋来之言,认为“《潜虚》有气图,其次体图,其次性图,其次名图,其次行图,其次命图”。而又言“张氏或言八图者,行图中有变图、解图也,是命图为后人所补”[73]。各本记载不一,有言书有七图者,有言六图或八图者,相互比较,则《命图》为后人所补。且晁公武言书以五行为本,五行相乘为二十五,两之而得五十行,而今本则为五十五行,并由此断定“是其中五行亦后人所补,不止增其文句已也”。吴师道曾得《潜虚》全本,又得孙氏、许氏阙本,与朱熹用相同的甄别方法,“非其旧者,悉以朱圈别之,然其本今亦不传”。《提要》最终得出结果则是“究无以知某条为赝本,盖世无原书久矣!姑以源出于光而存之耳”。并认为其《命图》“吉藏平否凶之占,以气之过不及为断,亦不失乎圣贤之旨”,对其书之价值进行了肯定。《提要》的说法其实较为含混,它只是以各家记载为材料,而不涉及全书之内容,仅以版本甄别,并没有从书之内容及思想体系上辨析,所以得出姑且之论。采取相同做法的还包括《宋元学案》。全祖望在《涑水学案》中亦称“盖温公本未成书,今亦无从审其何者为阙,只得录其全文,而张敦实十论亦并录于后”[74]。(https://www.daowen.com)
与朱熹的残本说,《四库全书》《宋元学案》姑且之论皆不同的另一种观点认为,《潜虚》本应是全本,只是在辗转流传的过程中破损残败,可以通过多种版本的考订来补充,使其以全貌面世。陈应行在《潜虚·跋》中说:“右司马文正公《潜虚》,应行尝恨建阳书肆所刊脱略至多,几不可读。及得邵武本,虽校正无差,而繇辞多阙。淳熙九载,文正公曾孙待制侍郎出守温陵,应行备数芹泮,获忝门下士之列,亲得公家传善本,繇辞悉备,复以张氏《发微论》附之。应行再拜以请曰:‘愿广其传,以惠学者。’公曰:‘是吾志也。’遂以邵武旧本参稽互考,刻之郡庠,使人人得见全书,抑何幸耶!”[75]从材料中我们可以窥测到,陈应行认为《潜虚》应该有全本,不是司马光“未竟而薨”的作品,而是在流传刻版过程中参差脱落,才致其几不可读,通过认真校勘,是可以“恢复”其原貌的。与陈应行相同,张敦实在《潜虚发微论·潜虚总论》中也说道:“敦实自幼得《潜虚》稿本于其裔孙伋,首尾多阙,寻访数年,始得全文。”张敦实的交代虽语焉不详,但从他的数语及他所作的《潜虚发微论》中可以看出,他认为《潜虚》应有全本,并在此基础上作《潜虚》十论。清人焦袁熹则并没有对《潜虚》的版本及真伪有所怀疑,而只是说“从《启蒙易传》外篇中得见”,并作《潜虚解》对其思想内容进行阐发。在《续修四库全书·子部·术数类》中也载以《潜虚》全文,并附有张敦实《潜虚数义》,且苏天木对其术数义理皆做了详尽发挥与阐释。
从以上材料分析我们可以得知,《潜虚》在流衍过程中,确实存在着内容脱落不全、版本杂乱的情况。《命图》及最后五行,则是争论的焦点,但从《潜虚》创作动机来看,本就是仿《易》拟《玄》之作,《易》《玄》具有卜筮预测的“前知”功能,以判人之吉凶休咎,《潜虚》具有《命图》便不当为怪,且如《提要》中所说,是以气之过与不及为断,与儒学根本精神相通。《名图》中有十一个范畴从形至业,每一范畴下统五行,当为五十五行无疑。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其形式上是否为后人所补写,而在于其实质上是否与司马光的思想相一致。从现存版本来看,整个《潜虚》文本基本可信,它的基本内容可以与《传家集》《文集》相互印证,且其所疑不过是文本一小部分,因此,采用现存《潜虚》文本研究司马光思想,当是稳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