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文本的转换

三、诠释文本的转换

诠释文本的转换是核心话题变化的逻辑延伸,从广阔的背景上说,是社会进步之必要;从思想自身逻辑上说,是核心话题落实之必需。文本的变化只是表象,它所承载的是社会的进步、思想的进步和新的价值观的确立。另,核心话题的落实必然伴随着诠释方法的改进,如若没有方法的改进,重新选择文本就会沦为空谈。方法论的自觉是文本重新选择的先导。

“对儒衰佛盛,或儒衰道盛的反思,是要重新唤起儒学的生命智慧。如此,必须从笃守汉唐对儒家经典文本的章句训诂中解放出来,从‘师法’、‘家法’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从‘疏不破注’的陈陈相因中冲决出来,只有如此,儒学才能获得新生命。”[99]代之而起的则是义理诠释的方法,只有如此,才能使儒学获得新生命,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应当说,司马光亦有这种方法论上的自觉,但他反对极端的做法。他既反对“穿凿臆说者,谓之精义”[100]的做法,也反对“徒知记诵”不识义理的做法。他在几次奏折中都提到取士的标准应当两者兼通。在《论举选状》中说道:“但以义理优长为上,不取文辞华美。”[101]主张在记诵基础上,通晓义理。

宋代理学对文本的重新选择,主要是从“五经”到“四书”的变化。在“四书”中,司马光注重《大学》《中庸》而怀疑《孟子》。他注重《大学》“正心”“诚意”的功夫,这可以从他的“治心以正”“事心以诚”的论断中体现出来。在他的奏折及论述中,他多次引述两书,在《二先札子》中说:“《大学》曰:‘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正其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爵禄者,天下之爵禄,非以厚人君之所喜也;刑罚者,天下之刑罚,非以快人君之所怒也。”[102]用《大学》思想论述治道,认为人君不能以个人私欲害其公心,以己之好恶掩事之当然,因为爵禄、刑法是天下之爵禄和刑法,不是人君之私具。在司马光心目中,“公”与“道”是至上的,即使是君主也不能违背,最好的做法就是人君能“正其心”,使其心与公合一、与道合一。“诚意”“正心”在君主那里显示出尤为重要的意义。重要的是他发现所谓“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链条不能打断,“明明德”与“亲民”不是两回事,其中有深刻内在的联系,这就为内圣修身之学的发展留下了空间。他强调君子学道穷理的目的“在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明明德于天下”。他所谓的“圣人之道”也是几个方面的综合,“发于心、形于身、裕于家、施于国、格于上下被于四表,虽尧舜周孔莫不本于是矣”[103]。司马光在这方面论述颇多,他把修身、齐家、治国统贯起来,并且做了实际努力。《家范》何为而作?他引用《大学》之言以申明其理由:“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104]又引用《孝经》说:“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105]“八条目”统贯相属,尤其是家庭伦理关系与国家中的政治关系通过“孝”“悌”“慈”等精神和方法直接贯通了起来。对道学家非常注重的“格物”范畴,司马光也做了解释,他的解释与程朱异而与陆王近。他说:“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格犹捍也,御也。能捍御外物,然后能知至道矣。郑氏以格为来,或者犹未尽古人之意乎?”[106]格物即是抵制外物的诱惑,不以其扰乱心本来之明。格物即是为了“正心”,心正而后能明,“则视天下之事善恶是非,如数一二,如辨黑白,如日之出无所不照,如风之入无所不通,洞然四达,安有不知者哉。所以然者,物莫之蔽故也。于是依仁以为宅,遵义以为路,诚意以行之,正心以处之,修身以帅之,则天下国家何为而不治哉!”[107]抵制外物的诱惑,则心自然能明,无物欲之蔽,则心自然灵,心本知是非,本知善恶。由此而推广出去,正心、诚意、修身,则国家天下无不治矣。明确表述了格物正心为本的思想,这与陆王心学明其本心、挺立主体、自做主宰的意蕴是一致的,与格物正心、推本心之良知于万事万物的“致良知”学说根本精神也是相通的,而与程朱的“即物穷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支离之学倒是大异其趣。

在“中和”论中,我们已经讨论了司马光对“未发”“已发”“中和”等范畴的发明,这里不再赘述。他极重视《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话,后被朱熹视为“三圣相传只此心”的道统心法。这在司马光那里已有明确表述并多次被引用,并被视为“修心之要”,是“舜禹所以相戒”[108]的授受心法。虽然并未直接对“人心”“道心”“天理”“人欲”等概念进行充分辨析,但所谓的“以道制欲”的思想其实都是对这一命题的延伸。

在“四书”中,司马光唯独不尊《孟子》,专作《疑孟》以申之。《孟子》本是子学,在宋以前皆然,自韩愈为抗佛而明儒家“道统”,认为“轲死不得其传”的“道统”中断,孟子渐渐为人们所重视。韩愈的“道统”论,虽然在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但不绝如缕,影响深远。至两宋,《孟子》始成为朝野上下辩论关注的焦点,原因有多方面,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孟子》心性论思想非常发达,且与《中庸》一脉相承。为了对抗佛老,宋儒必从儒家经典中找到心性学资源和根据。另外孟子“辟异端”,黜杨墨,与他们所处的历史境遇非常相似。孟子“尽信《书》,则不如无《书》”[109]“以意逆志”的方法论也曾给他们以启示。按照周予同先生的说法,此时有一“孟子升格运动”。但“孟子升格运动”,并非直线式的提升,而一直伴随着一个疑孟、非孟的思潮,司马光就是疑孟思潮中的一员主将。

与司马光同时期的二程、张载、王安石等都是尊孟主力。二程以“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110],接孟子而起,教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以不治而明矣”[111]。张载也曾说:“要见圣人,无如《论》《孟》为要。”[112]王安石尊孟力度更大,他不仅尊崇孟子的精神,“欲传道义心犹在,强学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113]且把《孟子》一书引入科举考试的范围,这就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使普天下士子皆研习《孟子》,传播范围大为拓展。

相伴而起的非孟、疑孟思潮的主要代表人物有何涉、冯林、李觏、司马光、苏轼、晁说之等人。[114]不过他们对于孟子的非议程度不同,反对的侧重点也有所异。余允文在《尊孟辨》中说道:“本朝先正司马温公与夫李君泰伯、郑君叔友,皆一时名儒,意其交臂孟氏而笃信其书矣。温公则疑而不敢非,泰伯非之而近于诋,叔友诋之而逮乎骂。夫温公之疑,疑信也。俟后学有以辩明之。彼二君子昧是意,其失至此,人之讥诮不恤也,岂以少年豪迈之气攻呵古人,而追悔不及欤?”[115]司马光的“疑”是疑其未可尽信也,是其理有未稳之处,而李觏等人对孟子的态度则是为疑而疑,近乎诋毁与谩骂,这是不可取的。疑孟、非孟的原因大体有孟子悖逆孔子君臣之道,不能续道统;孟子轻慢孔子“六经”,不能续道统;孟子未得孔子真意,不能续道统;孟子心性善说无验;孟子仁政说迂阔、足惮;孟子“辟异端”失于太过[116];等等。(https://www.daowen.com)

首先,司马光对于孟子的疑问,主要是针对孟子轻慢君主至尊之位,认为贵戚可以易君之位,从而为乱臣贼子提供理论上的依据。他说:“为卿者,无贵戚、异姓,皆人臣也。人臣之义,谏于君而不听,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其以贵戚之故,敢易位而处也。孟子之言过矣。……齐王若闻孟子之言而惧,则将愈忌恶其贵戚,闻谏而诛之;贵戚闻孟子之言,又将起而蹈之;则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骄君之非,而适足以为篡乱之资也,其可乎?”[117]司马光不同意孟子的地方不仅在于他与传统的伦理纲常、君尊臣卑的原则有违,更出于现实的考量,认为其易位而处之论,不足以使无道之君惧怕,反而给乱臣贼子以行悖乱的理由,于现实政治秩序是有害的。

其次,司马光还不同意孟子“所就三、所去三”的思想。他说:“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为礼貌与饮食也。……今孟子之言曰:‘虽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是为礼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不可受也,是为饮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于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之君子之仕也,殆不如此。”[118]君子入仕是为行道,道不得行则隐,怎么能售先王之道以博取饮食、礼貌呢,这是屈道以就饮食,故不可取,亦不像是出自圣贤之口。

最后,司马光主要是疑其性善论,具体内容上述章节已有论述,此不再论。其他虽尚有疑处,但皆属于枝节,亦不赘述。

如果仅就如上之理由,司马光便作《疑孟》,那便有失浅薄,毕竟《孟子》固有所疑,然却大有可取,所谓“大醇而小疵”。司马光对于佛老尚且能不苟流俗,“释取其空,老取其无为自然”,心平气和地辩证去取。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有这一比较极端的态度呢?这大约与现实的政治博弈有关。《疑孟》大都写于元丰年间,司马光因反对新法而“迁怒”孟子不是没有可能。南宋倪思就有类似观点:“或问文节倪公思曰:司马温公乃著《疑孟》,何也?答曰:盖有为也。当是时,王安石假《孟子》大有为之说,欲人主师尊之,变乱法度,是以温公致疑《孟子》,以为安石之言未可尽信也。”[119]司马光私淑弟子陈瓘则更能明确其师之意,他说:“臣伏见治平年中,安石唱道之言曰:‘道隆而德骏者,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臣闻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则不可改也,天子南面,公侯北面,其可改乎?”[120]可见司马光之疑并非无的放矢,“疑孟”实在影射安石。

在《疑孟》中有疑“父子之间不责善”[121]一条,认为不责善是“不谏不教”,于情理皆不通。然他在奏折中却这样说道:“孟子曰:‘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也。’盖言骨肉至亲,止当以恩意相厚,不当较锱铢之是非也。”[122]其中他对孟子之言论思想又是认可的。这种矛盾现象只能以倪思的话来解释,“盖有为而作也”,“未可尽信”。

司马光与孟子交臂而失之,是各种因素纠结在一起所导致的,但对扬雄的推崇却是明确而坚定的。他在《读玄》中说:“呜呼!扬子云真大儒者邪!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非子云而谁?孟与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123]司马光极力赞赏扬雄,认为他才是孔子之后的第一人,荀子与孟子不能与之比肩,并上奏朝廷应印刻其书,以广流传,推崇之情溢于言表。

由于各种历史机缘,司马光最终选择了《大学》《中庸》与《太玄》为新的诠释文本,从而与后来被视为正统的道学家殊户异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