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学者对《易》道的阐发

一、宋初学者对《易》道的阐发

在北宋初期,“庆历新政”领袖人物兼儒学复兴的积极倡导者范仲淹,就“泛通六经,尤长于《易》”。他的门人弟子胡瑗、孙复、石介、李觏皆受其影响,以《易》为理论武器而配合新政,同时也将其作为复兴儒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1]其中胡瑗著有《周易口义》,孙复有《易说》,石介作《易解》,而李觏则作《易论》即《删定易图序论》,皆对《周易》做了创造性的阐扬,既有对内在理论的创新,也有对时下问题的自觉应对。同时,古文运动的领袖欧阳修也作《易童子问》,不仅阐发义理,且开疑经之先河,认为《易传》中之《系辞》《文言》《说卦》《杂卦》《序卦》等皆非孔子所作。他的《易》学思想还保存在《易或问》《明用》《张令注周易序》《传易图序》《送王陶序》等著作中[2]。周敦颐作《太极图说》和《通书》以畅《易》理,司马光同时期人物邵雍作《皇极经世书》,以“尊先天之学,通画前之《易》”,程颐作《伊川易传》以求“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张载作《横渠易说》和《正蒙》发明《易》理以抗佛老,而稍后的苏轼也作《东坡易传》以“推阐理势”,把《易》导向一种具有浓厚自然主义的风格。

总体来说,北宋《易》学努力的方向是朝着“天人合一”的有机完美结合而展开的,同时也是随着对体用之学的辨析而深入的,他们试图把道家的自然之理(天道之本然)与儒家的价值理想(人道之当然)熔为一炉,合成一体。这不仅需要丰富的知识、高度的智慧与技巧,还需要有生命的遭遇、体贴与价值认同。《易》理阐发如何,不完全在于文本,而“部分地也是由解释者的历史处境所决定,因而是由历史客观进程的总体性所决定的”[3]。但无论如何,谁能把握天人这根主轴,以精密的思辨与价值认同实现其完美结合,谁就站在时代的高峰,成为历史的巨人与思维英雄。对于文本的诠释必须以其能否圆融自洽而无根本矛盾性,能否极尽文本之潜力,使其朝着深入广阔的方向发展,能否解决现实的问题为判断坐标和标准。正如解释学所揭示的那样,文本的解释必然是多种多样的,没有完全正确也无完全错误,他们都揭示了部分真相和片段,而在一个连续的主轴上不断前行。

北宋文人对《易》学解释确乎有一根“天人合一”的主轴,但每个人因其个体差异,学术重心自有不同。“就宋代的易学而论,呈现出一片空前繁荣的景象,学派林立,思路开阔,意见分歧,相互攻驳,有的重人事而轻天道,如李觏、欧阳修;有的重天道而轻人事,如刘牧;有的则是天道与人道并重,如司马光。但他们的易学都围绕着天人关系这根主轴而展开的,并没有破坏两者之间的张力结构。”[4]而且,在天人关系尤其是“天人合一”的主轴下,我们仍可以通过几个宏阔的范畴来梳理其思想特点,如内圣与外王、体与用、义理与象数,尤其是体与用的范畴更为重要,前几个范畴能否有机结合关键在于体用关系能否圆融无碍。通过他们对几对范畴的倚重程度可以见出其《易》学特点:“在宋代易学中,关于内圣与外王相贯通的问题,一直未能得到妥善的解决,常常是畸轻畸重,顾此失彼,而流于一偏。比如李觏、欧阳修的易学,重外王而轻内圣,苏轼的易学,重内圣而轻外王,司马光的易学,外王有余而内圣不足,周敦颐、邵雍虽致力于二者的结合,却是内圣有余而外王不足。从哲学的角度来看,产生这些偏向的原因,主要是由于未能妥善地处理体用关系问题所造成的。”[5]

在宋初对体用关系已有相当自觉,“明体达用”是胡瑗讲学的宗旨,但其所谓体用还不是哲学层次上的意义。所谓“体”是指“仁义礼乐,历世不可变者”,“用”则指“举而措之天下,能润泽斯民,归于皇极者”。这里所谓的“体用”是内圣与外王不可分之意,即外王事业的展开,必须以内圣为逻辑基础;但在现实生活中,往往是外王要求与实践在前,而内圣开举发明在后,宋初易学发展的历程也是遵循这样的时间次序。李觏的《易》学虽然也主张“明体达用”,但他更多是把自己阐释的重心放在“急乎天下国家之用”“庶乎人事修而王道明”的方面,经世特色非常明显。他批评刘牧的象数学系统“释人事而责天道”,不仅在编制的象数系统中牵强附会、机械比附,“穿凿以从傀异,考之破碎,鲜可信用”,而且从价值取向上与儒学相背,“谓存亡得丧,一出自然”。更重要的是当时庆历新政改革,正在用人之际,得失成败与人的取舍去就之间关系甚大,“一出自然”的《易》学理念,与现实的精神格格不入。从正反两方面可知,李觏的《易》学特重在外王,急于人事。同时的欧阳修,则经世致用、重在外王的特点,较之李觏就更为明朗。从释《易》之路数看是重义理而轻术数、重人事而轻天道,从价值取向上则重致用而轻性命。他说:“《易》之为书无所不备,故为其说者,亦无所不之。盖滞者执于象数以为用,通者流于变化而无穷,语精微者务极于幽深,喜夸诞者不胜其广大,苟非其正,则失而皆入于贼。若其推天地之理以明人事之始终,而不失其正,则王氏超然远出于前人。”[6]在另一处他又说:“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7]欧阳修由于长期处于政治舞台中心,对世事人心多有体会,反而明白何为当下之急用。长期的政治实践经验使他的理论也更切实用,例如,他发挥君子小人之辨,就与当时政治斗争具有极其密切的联系。他在《易或问》中说道:“泰之彖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否之彖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夫君子进,小人不得不退;小人进,君子不得不退。其势然也。君子盛而小人衰,天下治于泰矣;小人盛而君子衰,天下乱于否矣。否、泰,君子小人进退之间尔,天何与焉!”[8]这与其说是对《易》理的发挥,毋宁说是对现实政治斗争的写照。欧阳修作为改革派与复兴古文运动的领袖,屡次为人所诬,甚至有人诬他家事不谨,这不能不令欧阳修深有感慨。他另著《朋党论》就是要申明其志,目的仍在辨君子小人,“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9]。欧阳修易学思想专务人事,体现了一种理性与务实精神。

周敦颐的《易》学思想有其独特的贡献,他的《太极图说》和《通书》为后世所尊崇,原因就在于他“第一次拈出了天道性命的主题,援道入儒,以儒解道,把《周易》理解为‘性命之源’,针对着佛教在宇宙论和心性论方面的挑战作出了积极的回应”[10]。太极属天道范畴,性命则属于人道内圣范畴,二者圆融,才能为人道提供形上根据,天道也才能以人道为内容而得以彰显,通过太极立人极的任务才算完成。周敦颐提出“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而主静(无欲故静),立人极焉”[11]的命题,而人极是通过“无极而太极”的“太极”确立的。“无极而太极”通过动静而生阴阳、五行,二五(阴阳、五行)之精,妙和而凝,便生出万事万物。唯人得灵秀之气,与万物同源却不同。这样他就通过太极的既生成又本体的过程,解决了天与人的沟通问题,又从五行之性中提炼出具有社会价值的五常之性,打通了天道与人道。由上贯下,太极到人极,皆是阴阳五行的气化过程,万事万物都受太极支配。太极是理一,万事万物是分殊,一理散为万殊。由下向上追溯,性本太极而来,仁义礼智信之社会价值无非皆是太极之全体,万殊归为一理。一与万、体与用、天与人通过这个生化又本体的过程沟通了起来。另外,他又通过“诚”这个范畴沟通天人,“诚”本是一个伦理范畴,是指真实无妄的品格,但周敦颐把其本体化,提到天人的高度来论证。他说:“诚者,圣人之本。”[12]又说:“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13]这里的“诚”是以人道论。同时他也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14]人通过继一阴一阳之道的善,发挥主观能动性而成性,皆通过“诚”这种真实无妄的品格而完成。

邵雍的《易》学则把重点放在“易道”上,他把《易》分为画前之《易》与成书之《易》。画前之《易》是宇宙自然的一种客观之道,是自在的,而成书之《易》则是主体人对道的发现和解释;后者缘于前者,前者是后者的一种思维解释与文字表达;前者是体,后者是用。“先天者伏羲所画之《易》也,后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而孔子所为作传者是也。”[15]画前之《易》无论时间还是逻辑上都在前。在学术路数上,邵雍则重术数,尤重奇偶之数的变化,从中发现整齐的有序性,并依此为方法而把握《易》道。他说:“乾坤起自奇偶,奇偶生自太极。”[16]又说:“太极,一也。”[17]太极与万物的关系,可以通过数字奇偶的变化而把握。在另一处邵雍提到“心为太极”,因此,太极与万物、天道与人事在他那里是统一整体。邵雍《易》学思想甚是复杂,这里不能详尽,只是按照我们上面所提到的几个范畴,以做挂一漏万的疏略说明。他以先天易为体,以术数学为方法取向,即是重客观自然之道,但同时他并未割裂天人使其为二,又说“心为太极”,便是明证。从内圣外王的角度看,他内圣之学有余,而外王之学则略嫌不足。(https://www.daowen.com)

张载的《易》学也注重从体用上发明,不过较之周、邵,他的《易》学思想则丰满充盈、精深广大。虽然张载与周、邵大体同时,但其学术探求,则是以二人的学术成果为逻辑起点的。他的《易》学在处理体用关系上更为精密[18],天人关系也得到更为合理的说明,而且内圣外王皆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仅是他自我期勉之辞,也经典地表述出了他的学术宗旨。前两句合起来是讲天人之学,为天地立心同时也是为生民立命。天地本无心,或者说以无心为有心,所谓“心”是人的发明与体贴。为天地立心,即是对天道规律的探索,从中寻找出人道的根据。由天道贯穿而下于人,则在天之命便成为在人之性,尽性便可知命。人之行根据在性,而性则缘于命,源于天之道。前两句合起来,又是一个完整的内圣之学,目的则是后面的外王理想,为万世开太平。而他这个体用不二、合内圣外王之道的理想,自然之道与应然之道的结合,是通过对“太极”与“太和”两个范畴的阐释与体贴来完成的。“张载根据他对《大易》之蕴的深刻理解,用太极这个范畴来指称天人合一的道体,用太和这个范畴来表述天人整体的和谐,这就消除了二者的对立使之达于统一。因而这两个范畴就成为张载的整个思想系统的理论基石,与其把他的思想归结为气一元论或气化论,不如说成是‘尽三才之撰以体太极之诚’。”[19]“太极”是理之全体,统贯天、地、人三才之道,“太和”与“太极”异名而同实,但更多是从人文价值理想方面去立论。有“太极”而无“太和”则见天不见人,蔽于天而不知人,是以人去合天,以自然客观之理覆盖了人文价值之理。同样,有“太和”而无“太极”,则见人不见天,蔽于人而不知天,价值理想则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王夫之对张载思想进行了很好的阐发,他说:“太和,和之至也。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谓太极也。阴阳异撰,而其图示缊于太虚之中,合同而不相悖害,浑沦无间,和之至矣。未有形器之先,本无不和,既有形器之后,其和不失,故曰太和。”[20]“太极”就在“太和”之中,“太和”以侧重于价值理想的概念统摄了天人。同时,张载也说:“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也”[21],把仁提到天道本体的高度,使儒家伦理有了更为坚固的理论基石,与程颢所说的“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载不仅关注内圣之学,发明义理,且运用其原理,阐发了外王思想,对“礼”进行了富有成效的探索。“‘礼本天之自然’,‘礼即天地之德’。这是他的整个礼学思想的总纲。所谓天地自然、天地之德即天地生物之心,也就是作为宇宙本体的太和道体的本性。张载以太和这个词来指称宇宙本体,主要是强调其整体性的和谐状态,但是这种和谐有尊卑大小之序,是一种有秩序的和谐。生有先后谓之天序,高下相形谓之天秩,此皆自然而有,不假于人。如果没有这种自然的秩序,宇宙就是一片混乱无序的状态,而无法形成整体性的和谐,因而和谐是以秩序为前提的。和谐者言其亲合,重在合同,乃万殊之一本。秩序者言其等差,重在别异,乃一本之万殊。……天地之礼自然而有,是宇宙的天秩天序,先于人而与天地同在,名之曰天人之礼,天体之礼,而成为人类的制度之礼以及行为规范之礼的本源。”[22]人间之礼本于天地之序,天地之序是其根本与依据,人作为天地之有机组成部分,必须服从天地之序,使其转化为人间的价值规则。礼之尊卑本于天之阴阳,所谓等差有序,礼之和本于天之太和,所谓不过其度,各尽其职,各安其分。

一定意义上讲,北宋文人的《易》学探索始终没有离开“天人合一”的前提,也没有离开“明体达用”这根主轴,而且只有合理解决体用问题,“天人合一”的命题才能落实下来,内圣外王的理想才能有所安顿。胡瑗提出“明体达用”,但依然没有提升到本体的高度,继之而起的周敦颐、邵雍、张载等人,正是在这条道路上不断探索深化和完善。周敦颐的太极、人极之说是体用之学,邵雍的先天、后天之学也是体用之学,张载的穷神知化之学还是体用之学,他们正是沿着一条道路而不断探索前进的。至二程提出“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命题,体用问题方得到妥善解决。而体用、显微问题的论证则又是通过自家体贴出来的“天理”来落实的。所谓“理”即是体、是微,但理不离事,离事而无理,理之微通过象之著而体现,离象便不能见微。二程思想资料中关于这个命题有大量论述,在《遗书卷第一》中有“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谓之教。……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著如此说。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23]。又说:“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叶,皆是一贯。”[24]可以说,二程对体用、天人、内圣外王的论证更为合理精密,为理学的发展奠定了一个范式。他们所说的“理”绝不是孤悬在世界之外的逻辑思辨的结果,不是西方哲学中的共相,也不是只有理而无事的真际,而是不离用之体、不离事之本。

“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其实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即“理一分殊”,这是程颐对张载《西铭》篇思想的提炼概括。它更侧重于从价值层面来阐发,也是二程的外王理想与指导原则。“理一分殊”可尽儒家各价值范畴之间的关系,它是礼乐、仁义、亲亲、尊尊等范畴关系的经典表达。理一主和合,分殊主别异;礼是定尊卑,乐则主和同;仁主浑然与万物一体,也是和同之意,义则主合宜,主止其所度,是分之意;亲亲讲仁爱,尊尊讲差等。这些价值取向不同甚或相反的大纲维,皆通过“理一分殊”的发明而有机结合成一个整体。

除却上述各家之外,北宋之时,尚有蜀学一脉,自成体系,别具风格,其中苏轼《东坡易传》可为之代表。苏轼易学从整体路向上与以上各家并无二致,也在探求天人关系,追求天人的整体和谐,但他天人和谐的整体追求有其特点。“一般说来,理学家把共性置于个性之上,认为共性先于个性,同比异重要,因而他们的思路是由理一而分殊,然后使分殊从属于理一。苏轼则持相反的看法,认为抽象之共性不可见,可见者皆为具体的个性,强调异比同更重要,主张据其末而反求其本,由分殊而理一。”[25]苏轼从生命情调上很贴近道家,他作的大量诗篇、散文正是得益于道家之超然高致,受庄子影响尤大,表现出一种自然主义的倾向。他在注“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时说道:“乾无心于知之,故易。坤无心于作之,故简。易故无所不知,简故无所不能。”又说:“易简者,一之谓也。凡有心者,虽欲一不可得也。不一则无信矣。夫无信者,岂不难知难从哉!乾坤惟无心故一,一故有信,信故物之知也易,而从之也不难。”[26]“无心以顺有”明显是受了庄子的影响,尤其是郭注的影响,因此,他的《易》学思想虽然在追求天人整体和谐,但更多强调万物自为、自率,而体现出浓厚的道家风味。

以上对北宋诸家《易》学思想的疏阔阐发,只是蜻蜓点水似的掠影,目的并不在于深入其中进行条分缕析的研究,只想勾勒出一个宏阔的整体背景,明白易学阐释的基本方向与所要解决的问题,以便更好认知司马光的易学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