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与二程、邵雍等人的交往及思想差异
司马光与二程同时而略长,他们在政治立场上一致,在学术思想上则格格不入,虽“相知二十年”,却“未尝有一语相合”,但这并不妨碍司马光对道学的维护。南宋李心传曾指出:“元祐道学之兴废,系乎司马文正之存亡。”[129]清人熊赐履则不无激动地说:“公之护名教之功,亦恶可少哉!亦恶可少哉!”[130]王安石“新法”实行之初,司马光与二程兄弟皆反对,但司马光态度激烈,而二程则较为柔和,盖其职位不同,则行事方式有异。或问程颐:“当今新法初行,当如何做?”程颐道:“只有义命两字。当行不当行者义也,得失祸福命也。”[131]当行不当行指的是“新法”,“得失祸福”则指自己,言外之意,自己并不为一身之私谋,而取舍在于当不当义,至于祸福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表现了担当道义的勇气。其兄程颢则更能以“公心”辩,他曾被旨赴中堂议事,王安石厉色以待之,程颢见其状缓缓说道:“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132]后来,司马光坚辞枢密副使,名噪天下,吕公著也因论新法而被罢归,后又起知河阳。二程对此事亦有评述:“吕公世臣,不得不归见上。司马公诤臣,不得不退处。”[133]
司马光退居洛阳,自言闭口不谈国事,但仍心系天下苍生,二程甚知之。或曰:“今日士大夫未见贤者。”程颐说:“不可谓士大夫有不贤者,便为朝廷之官人不用贤也。”[134]士大夫之贤者指司马光与二程兄弟。二程在评论熙宁世风时说道:“熙宁中,洛阳以清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德早退者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里中后生皆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程颢并有《赠司马君实》的诗:“二龙闲卧洛波清,今日都门独饯行。愿得贤人均出处,始知深意在苍生。”[135]说明了司马光与吕公著心系苍生的心态。
元丰八年(1085年),司马光复起为相,召程颢为宗丞,程颢却说:“颢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谪官,颢独除监司,颢不敢当。念先帝见知之恩,终无以报。”[136]之所以如此,大概缘于他对司马光性格的深刻了解。或问:“公(光)果作相,当如何?”程颢答云:“当与元丰大臣同。若先分党与,他日可忧!”又说:“元丰大臣皆嗜利者,若使自变其已甚害民之法则善矣。不然,衣冠之祸未艾也。君实忠直,难与议。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137]“忠直”“难与议”是程颢对司马光性格上的评价,之所以不出仕,大概与此有关。后来程颐也有类似的话,司马光欲用他时,他说:“带累人去裹。使韩、富在时,吾犹可以成事。”不过司马光还是与吕晦叔同时举荐程颐,并称其“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138]。程颐后为皇帝侍讲,“天下倾其风采”[139],被称为“真侍讲”。批评皇帝折柳一事,今人尤为称颂,但当时司马光闻此大为不悦,对门人说:“遂起人主不欲亲近儒生,正为此辈。”[140]程颐后来对司马光尽罢熙宁之人也有看法,他说:“作新人才难,变化人才易。今诸人之才皆可用,且人岂肯甘为小人,在君相变化如何耳。若宰相用之为君子,孰不为君子?此等事教他们自做,未必不胜如吾曹。”[141]
司马光去世后,朝廷以程颐主持其丧事,亲作祭文以悼,赞颂司马光:“诚贯天地,行通神明。徇己者私,众口或容于异论;合听则圣,百姓曾无于闲言。老始逢时,心期行道;致君泽物,虽有志而未终;救弊除烦,则为功而已大。……死生既极于哀荣,名德永高于今古。”[142]二程一生极少许人,对司马光做如此高之评价,应当引起我们的重视。
但司马光在学问上的造诣,二程一生未许,甚有轻视之意。“君实之能忠孝诚实,只是天资,学则元不知学。”[143]认为司马光对于学问并不真正懂得,其忠孝诚实得自天成,非关乎学问人力。“不知学”是相当贬损的评价,盖是吴澄所谓“不著不察”的理论根据。然对于司马光不为佛老所惑,以“朴儒自守”,二程则极其赞许,“接人多矣,不杂者三人:张子厚、邵尧夫、司马君实”[144]。但学问却没有佛老有深度,“然其所执理,有出于禅学之下者。一日做身主不得,为人驱过去裹”[145]。见识和认识在佛老之下,终会成为其思想上的俘虏。在二程兄弟看来,司马光立场正确,但见识不深,并且终因认识问题而影响立场。对于司马光颇为自得的“中和”论,二程甚为轻视。“温公谓明道:‘某近日有个著心处,甚安。’明道曰:‘何谓也?’曰:‘只有一个中字,著心于中,甚觉安乐。’明道举似伊川,伊川曰:‘司马端明却只是拣得一个好字,却不如只教他常把一串念珠,却似省力。试说与时,他必不受也。’又曰:‘著心,只那著的是何?’”[146]二程尤其是程颐觉得司马光自家体贴的“中”字甚是无味,还不如予其一串念珠时常把玩。这段记载见于讨论“涵养”中。我们已知,二程认为“涵养须用敬”,“敬”即“主一无适”,也就是徐复观所说的由警惕性而来的精神敛抑、集中,即对事谨慎、认真的心理状态。“居敬”是人的涵养持己功夫,且以“明天理”为指归,“居敬则自然天理明”。后来,朱熹总结为“敬何以用工?曰‘只是内无妄思,外无妄动’”[147]。而司马光所说的“中”则为适宜之意,即各无过无不及、恰到好处之意,从心性上来说,则是喜怒哀乐之未发,七情各得其所,亦包含有无妄思、妄动之意。二者相通而有异,二程遽斥之,未免有失公允。(https://www.daowen.com)
《二程外书》中记载,司马光学有未达、前来讨教之例。其中一处云:“温公作《中庸解》,不晓处阙之,或语明道。明道曰:‘阙甚处?’曰:‘如强哉矫之类。’明道笑曰:‘由自得裹,将谓从天命之谓性处便阙却?’”[148]同卷另一处记载:“明道闻司马温公解《中庸》至,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有疑遂止。笑曰:我将谓从天命之谓性便疑了。”[149]两处皆记载谓司马光因对“天命之谓性”这个大本大源并不真正晓解,故生出许多疑问。二程对“性”的解释自与司马光大有不同。二程虽然也说“生之谓性”,但此“性”只是从“所秉受”的角度而言,是指来源,与司马光略可相近。但他们更多是从“性即理”的角度去阐明“性”字,“性即理也,所谓理,性是也”[150],不像司马光是从“才”的角度去理解“性”。不仅如此,二程所谓的“性”是从价值角度去阐发的,“天命之性”无有不善,“气有善不善,性则无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气昏而塞之耳”[151]。以理、气来解释人性善恶的问题,既承接了性善论,也解释了“恶”之来源,非常精致深刻,难怪说司马光不知学。从司马光对性、理的界定来看,两者合起来才是二程所说的“性”。
二程认为司马光不知学的另一则材料,是关于对魏征的评价问题。“司马温公修《通鉴》,伊川一日问:‘修至何代?’温公曰:‘唐初也。’伊川曰:‘太宗、肃宗端的如何?’……伊川曰:‘魏征如何?’温公曰:‘管仲,孔子与之。某于魏征亦然。’伊川曰:‘管仲知非而反正,忍死以成功业,此圣人所取其反正也。魏征只是事仇,何所取耶?’然温公竟如旧说。”[152]程颐的观点认为,按立嫡不立长的传统,孔子之所以称许管仲,是因其知非而反。管仲初事子纠,子纠少,后事小白。小白长,长而当立,故说其知非而反,有可取之处。而魏征初事太子,后事太宗,太宗少而不当立,魏征事太宗,是事其仇,故两人之事不可同日而语。从宗法伦理的角度看,程颐自是辨析得分明,但若从更为开阔的视野看,司马光的眼光胸怀更为博大。功自是功,过自是过,魏征能为太宗时诤臣,且一生守而不改,痛批朝廷是非,敢于直犯龙颜,为民请命,岂能只囿于礼法而不顾其是非?仅就此节来看,不能不说程颐偏狭,不如司马光阔大。
与司马光、二程同居洛阳的还有邵雍。邵雍又比司马光略长,二人虽然学术路数颇异,但相处甚得。《邵氏闻见录》中有“温公、康节日相往来”的记载,至“讲道切磋直,忘怀笑语真”[153]的境地。至于学术,司马光疑邵雍之先天学,邵雍本人则颇自信。“司马文正与康节同时友善,而未尝有一言及先天学……或谓文正公疑先天之学。”[154]邵雍也认为自己的先天学有两人不可传:一是章淳,一是司马光。前者是心术不正“不可学”,后者则是“脚踏实地”之人“不肯学”。其实邵雍为后人所重,是朱子杰作。朱熹著《易学启蒙》,极力称道“先天之学”,且认为是继承孔子而来,实是为自己《易学启蒙》张目。[155]“盖康节之学主要为一极特殊之宇宙论,而以《河图》、《洛书》之说为依据,……且此种术数学所代表之精神方向,尤与儒学之精神方向大有冲突。”[156]司马光不肯学,固有其理由。司马光在《易说》中的主张非常明确,“义急,数亦急”,邵雍纯以术数之学为本,不顾性命道德义理,与司马光的原则是相反的。邵雍自己如一“山人隐士”,在“安乐窝”中自得其乐,与司马光等人有经世之志也不同。且这时士大夫理学家最重要的课题在于建立人间合理秩序,度越汉唐直承三代,开掘“内圣”以期开出“外王”,使三代美好理想落实在当下,而他的历史观却是实实在在的悲观论,所谓“皇帝王霸”,每况愈下。根据邵雍先天图“元会运世”的推算,至第六会,即“巳”会,《乾》卦用事,乃是人类社会的鼎盛时期,自此急转而下,三代回复已是无望的事情,这当然是司马光不可接受的。重要的是,司马光不喜佛老,而邵雍则以“佛为西方之圣人,不以为过”[157],甚至还赞叹老子“知《易》之体”,认为庄子“善通物”[158],这就与司马光“斥庄”的立场截然相反了。
张载字子厚,长安人,与司马光故乡陕州颇相近,但司马光后来一直身居洛阳,反而在地理上与二程、邵雍等人相近了。从现存资料看,司马光与张载接触的机会只有一次。《宋史·道学传》记载:“雍疾病,司马光、张载、程颢、程颐晨夕候之。将终,共议丧葬事于外庭。”[159]邵雍将终,司马光与张载、二程等人共同料理丧事,且“晨夕候之”。不过,他们共同探讨学问应不在少数。张载“尝坐虎皮,讲《易》京师,听从者甚众”[160],司马光可能很早就闻其名但不及面识。从司马光所作《张子厚先生哀辞》中可知,他对张载相当熟悉,并对其学问极其推崇:“中年更折节,六籍事精研。……造次循绳墨,儒行无少愆。师道久废阕,模范几无传。先生力振起,不绝尚联绵。教人学虽博,要以礼为先。庶几百世后,复睹三王前。释老比尤炽,群伦将荡然。先生论性命,指示令知天。声光动京师,名卿争荐延。……人生会归尽,但问愚与贤。借令阳虎寿,讵足骄颜渊。……岂若有清名,高出太白巅。”[161]“不使万年木,嘉名高岁寒。”从《哀辞》中可以看出,司马光对张载的学问人品极为了解,并甚重之。他认为张载虽教人以博学,但约之以礼,以礼为要,使得三代盛世复现于当世。张载主动抗击佛老,皆是继述往圣、功在当代的事情。应当说这不是泛泛而论的奉承之词,而是基于相当深入的了解和认同。《宋史》载张载:“敝衣蔬食,与诸生讲学,每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秦、汉以来学者大蔽也。故其学尊礼贵德、乐天安命,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黜怪妄,辨鬼神。”[162]可见司马光对张载的认同与推崇缘于他们甚为相契的学术立场。二人皆黜怪妄、辨鬼神、抗佛老,都重视“礼”的作用。从宇宙论上讲也颇相同,张载云:“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163]太虚是气之本体,是气的无形状态,万物由气构成,最终又散而反于太虚。司马光也说:“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164]“业终则反于虚。”[165]“虚”即是气的本然状态,由气以生成万物,这与张载的宇宙生成论如出一辙。但两人也有很大不同,诚如我们所知,张载为道学家肯定的地方在于他的“性”论。张载云:“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166]朱熹发挥说:“所谓性者,人物之所同得。非惟己有是,而人亦有是;非惟人有是,而物亦有是。”[167]“性”是万物之所以为万物的规定性,同得之于天,而“天”无非是阴阳二气的变化施为。在“天”为命,在人物为性,虽万有不齐,但皆有一个内在的理路。成就自己就是尽其性,尽其性,则完成了天所赋之命。从这里看,张载所谓性不仅是事实判断,而且包含了价值内容,毋宁说他的“性”论最主要是从价值论方面去展开的。他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168],“天地之性”无不善,“气质之性”则善恶混,“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169]。学习的主要目的在于变化气质,使之常善而无恶。这与司马光的“性”论是有一段距离的。司马光以才释性,即使后来专门涉及人性论时,亦认定性为善恶混。张载接着孟子讲,解决了孟子理论上的困难,而司马光则是接着扬雄讲了,在大本大源处便有差异了。从现在的眼光看,张载的性论更为精致深刻,给人以“反求诸己”、自觉努力向善的理论依据,更为理想,也大大提高了人的主体地位。所以朱子称其“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170],从儒家的立场加以肯定。
另外,张载虽然在理论上主张“为万世开太平”,但在实践中并没有像司马光那样做出切实努力。应当说司马光在“外王”秩序建设上比张载更富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