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制研究的疏离态度
依照常理揣度,规制研究对于集体劳动关系法学应当会产生相当的兴趣。集体劳动关系是美国政府最早介入和规制的重要社会问题之一。国家建立专门的规制机构——国家劳动关系委员会,聘请专业人士出任委员,赋予委员会规则制定权和纠纷解决权,这些规制举措都为后来的许多规制项目所借鉴。[1]规制研究与美国劳动法学的另外两个支柱——个别劳动关系法学和反就业歧视法学——也都建立了广泛而深入的互动。[2]在这种背景下,规制研究对于集体劳动关系法学的疏离态度显得尤为醒目。虽然规制研究的代表学者如布雷耶、桑斯坦等人都曾在著作中提及集体劳动关系[3],但是他们论证核心观点的例证往往来自环境、资源等规制领域。[4]集体劳动关系法学散见于规制研究文献的各个角落,从未获得整体性的回应。
规制研究疏远集体劳动关系法学的原因何在?虽然学者从未明言,但是从规制研究的开山之作布雷耶的《规制及其改革》一书中,可以爬梳出答案的若干线索。[5]规制研究对于集体劳动关系法学的冷淡态度主要源自三个方面的因素:
一是对规制概念的理解。布雷耶不想把规制扩张到与政府对社会经济的干预同义的程度,试图给规制的概念设定某些界限,而集体劳动关系法恰恰处于界限之外,至少也与中心相去甚远。其一,布雷耶将“规制性”不足的政府干预措施排除出了规制的概念。“规制性”是指以政府干预替代市场主体自治,而集体劳动关系法学却主张以劳资集体自治作为职场秩序的基础,国家更多通过促进自治的方式间接干预劳资关系,而不是通过摧毁自治的方式来直接干预,这就构成了“规制性”的不足。其二,布雷耶将“经济性”不足的政府干预措施排除出了规制的概念。当代规制研究普遍采用经济性与社会性规制的二分法,而经济性规制历来是规制研究的核心。因为,经济性规制的目标——经济效率——明确且可度量,而社会性规制的目标往往不够清晰,更不易度量;经济性规制有明确的替代性机制——市场,而社会性规制则没有;社会性规制往往牵涉某些人文价值,如果加以改革,就可能被指责为缺乏人文关怀。[6]这就将集体劳动关系法这种典型的社会规制推离规制研究的视线。其三,布雷耶将若干规制手段界定为“经典规制”,将包括谈判在内的其他手段理解为“经典规制”的替代措施,而集体劳动关系法学却主张以劳资集体谈判作为建立职场秩序的主要手段,要求国家将大部分力量投入促进谈判当中。在布雷耶之后,对规制概念的理解继续阻碍规制研究关注集体劳动关系法学。例如,英国学者奥格斯认为,法律设定“不可转让的权利”并不属于一种规制措施,因为“在确保与特定目标的一致上,国家并没有扮演主动的或积极的角色”。[7]而集体劳动关系法的基石之一,就是工会不得代劳动者向资方转让某些权利,例如,通过司法手段寻求救济的权利。通过不断给规制的概念设定新限制,规制研究与集体劳动关系法学之间的障碍越来越多。
二是对美国国情的认识。规制研究的议程并非学者们所制定,而是对规制改革这一政治议程的回应。集体劳动关系问题虽然一度占据国家政治舞台的中心,但是自20世纪60年代起,美国工人运动持续衰落,工会覆盖率不断走低。20世纪70年代后期,尽管民主党同时控制了总统职位和国会两院,但是集体劳动关系法的改革动议仍然落空,导致人们对改革普遍绝望。20世纪80年代初,里根上台之后立即采取断然手段,弹压了全国空管员大罢工,沉重挫败了工会的气势。工人运动从此一蹶不振[8],集体劳动关系也移出了规制改革的议程,自然难入规制研究者的视野。规制研究的兴起与保守主义在美国社会的日益高涨几乎是同步的,而保守主义在诸多方面与集体劳动关系法不相容。正如布雷耶所指出的,“谈判能力的不平等”虽然可以论证规制的正当性,却在美国并不常用,这无疑是崇尚自由压过平等的保守主义意识形态发挥作用的产物。[9]而劳资谈判能力的不平等正是论证劳方应当结社对抗资方的关键论据,舍此则整个集体劳动关系法学将失去依托。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布雷耶甚至可能把集体劳动关系法学当成麻烦和包袱,担心劳动法学者激怒保守力量,诱发后者阻碍规制改革的进程。
三是对论辩话术的考虑。在规制研究的新创时代,周边学科特别是政治学对于规制持有很不友好的态度。政治学家倾向于用管制俘获和利益集团理论来解释规制产生的原因,否定了“规制为实现公共利益而生”的观点,也否定了规制存在的正当性。布雷耶的立场是改革而非废除规制,就如桑斯坦的立场是重塑而非摧毁规制国。[10]为了避免与政治学家正面交锋,布雷耶将规制研究限定在规范主义的立场上,只考虑如何将规制的目标和手段更好地匹配起来,而不去质疑规制本身。[11]不巧的是,集体劳动关系法正是政治学家用来论证管制俘获和利益集团存在的例子。他们主张作为规制对象的工会反过来俘获了规制者,使得集体劳动关系法的制定和实施都偏向自己;工会作为重要的利益集团,在游说规制立法时所促进的并非公共利益,而是工会及其会员的利益。[12]如果过多谈论集体劳动关系,将不可避免地卷入一场竭力回避的纷争,这大概是规制研究学人三缄其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