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经济部门：妥协还是强硬？

公共经济部门对其他产业起支撑作用。一旦公共经济部门所提供的服务质量下降或价格上升，就会拉高其他经济部门的运营成本，降低全要素生产率，削弱整个供给侧的增长动力。航空运输业是公共经济部门的重要组成部分。里根刚一上任，就发生了空管员罢工事件。究竟向工会妥协，还是采取强硬姿态？何种应对最有利于供给侧改革？这是对美国经济的一次重大考验。

美国民航交管业实施行政垄断，所有空管员都是政府雇员。政府雇员的履职与公共利益关系密切，一旦罢工，对国家损害极大，所以集体劳动关系法长期将政府雇员排斥在外。20世纪60年代，约翰·肯尼迪放松政策，准许联邦雇员组建工会并进行集体谈判，但是并未放开罢工权。空管业工会——职业空中交通管理员组织（Professional Air Traffic Controllers Organization，简称PATCO）应运而生。^[24]他们发起集体谈判，要求改善工作条件，提高经济待遇。

里根当局一方开出了谈判条件，内容包括：所有空管员的年薪均上涨4000美元，每周工作36小时后的时薪增加50%，兼任教员或值夜班的空管员另有加薪。考虑到空管员认为工作对健康的消耗较大，政府还承诺改善工作条件，为健康欠佳的空管员提供免费培训，并在系统内转岗安置。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政府为此作出了4000万美元的预算。然而，PATCO以13495∶616的悬殊投票结果拒绝了政府的方案。他们提出反要求：将周工作时间缩短到32小时，将全员年薪的涨幅上调到1万美元，即40%。如此一来，资深空管员的薪水将高于内阁成员。^[25]满足这些条件的总成本高达7.4亿美元。里根政府为了减轻企业负担，正在推行减税计划，财政经费吃紧。双方当即谈崩。1981年8月3日上午7时，PATCO发动全员罢工。美国空中交通顿时陷入瘫痪状态。^[26](https://www.daowen.com)

PATCO认为，里根政府一定会采取妥协态度，因为新总统有三点顾虑。一是顾虑失去工会支持。里根早年曾担任银幕演员同业会（Screen Actors Guild）的主席，他还是第一位入主白宫的劳联（AFL）成员。PATCO是唯一在大选中为里根背书的联邦雇员工会，对里根当选有拥戴之功。由于工会渐成民主党的票仓，共和党总统一般不敢严厉制裁工会，以免加重选票流失。^[27]二是顾虑失去民意支持。民众以劳动者居多，天然同情其他劳动者争取利益的行动。如果总统出重拳弹压，难免不激起民愤。三是顾虑损害经济发展。正如PATCO的主席所言：“没有我们，这个国家的飞机就没法飞起来。如果我们被关进监狱或者面对过高的罚金，他们也没法命令我们干活。”^[28]

然而，里根出人意料地拒绝妥协，采取强硬手段应对罢工。他以罢工违法为由，解雇了所有参加罢工的空管员。为了弥补职缺，里根当局调派军事部门的空管员接手民航业，还向社会开放招聘，引来了大批求职者。空中交通秩序逐步恢复正常。^[29]这样做恶化了与工会的关系，却赢得了民众的支持。决策咨询人员的调查显示，超过71%的受访者支持解雇空管员^[30]； 《新闻周刊》的民调表明，57%的民众站在总统一边。出行受到影响的民众更是对罢工十分反感^[31]。罢工最终失败，PATCO的主席次年即告辞职，整个组织也宣布破产。^[32]

怎样评价里根政府在PATCO罢工事件中的策略？要看这一策略是否有利于供给侧改革。罢工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害：空管系统两年后才恢复正常，耗资高达300亿美元^[33]，而新空管员的培训更是持续了十年之久。^[34]与接受PATCO的条件相比，强硬对待似乎造成了大得多的成本。成本最终要以税收形式转嫁给企业，加重企业负担，对供给侧改革产生不利影响。但是，里根政府的策略并非全无道理。一是，空管业没有竞争压力，对于经济运行来说又必不可缺，所以PATCO可以坐地起价，只要成本没有高到让空运完全丧失竞争力，使用者就只能就范。PATCO敢于知法犯法、发起罢工，提出不合理的经济诉求^[35]，都充分反映了这一点。如果里根当局选择妥协，PATCO很可能得寸进尺，政府步步后退，最终付出的经济代价将远高于7.4亿美元。二是，当时的工会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供给侧改革的障碍。里根用PATCO开刀，成为史上首位摧毁了一个工会的总统，对整个工运界起到了震慑效果^[36]，抑制了工会的消极影响。这种消极影响在传统经济部门尤其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