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罢工事件的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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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将这次罢工放在美国工人运动历史的大背景之下,它的特殊性就会凸显出来:在工人运动长期衰落的绝境之中,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竟然能够动员如此之多的工人参加罢工,罢工竟然能够坚持如此之久,罢工者竟然愿意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这都让人有恍若隔世之感。美国工人运动的衰落已经是不争的事实。2019年1月,美国劳动统计局发布了关于全国工会状况的最新调查结果。美国劳动者获得工会代表的比例已经跌至10.5%。这个比例在60年前是35%左右。仅有的工会会员分布极不平衡:私人部门的会员比例已经降至6.4%,而公共部门的会员比例仍有33.9%;在金融业和专业技术服务业等行业,参加工会的劳动者不足2%,而安保服务业和教育培训业的参会率则达到34%;与黑人相比,其他族裔的结社率都要低一些;大约半数会员集中在7个州之中,它们是加利福尼亚州、华盛顿州、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伊利诺伊州、密歇根州和俄亥俄州,这些州大部分处在所谓“铁锈带”之中。数据表明,美国工会已经成为特定部门、特定行业、特定族裔,乃至特定地方的现象,其对工人的普遍代表性正在日渐丧失。
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更加冰冷的现实:工会正在失去普通大众、政党以及潜在会员的支持。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工会的形象一贯不佳。大企业历来由于管理的官僚化而遭人诟病,而工会一旦坐大,其官僚主义的程度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以致有人将“大工会”(Big Labor)与“大资本”(Big Capital)并列为劳动者的对立面。贪腐更像毒瘤一般威胁着工会的正当性。早在60多年前,美国参议院就曾组织特别委员会,调查工会内部的违法和败德现象,结果发现国际卡车司机兄弟会(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Teamsters)的主席大卫·贝克(David Beck)从工会经费中挪走37万美元之多,供个人开销之用。贝克伏法之后,其继任者詹姆斯·霍法(James Hoffa)的做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公然表示,银行家、商人和政客都利用犯罪获益,工会领袖如果不去运用黑社会的力量就是“傻瓜”。有黑社会撑腰,此人曾经向工会同僚“借”款12万美元。他还以压制工人集体行动为条件换取企业股份;为了掩人耳目,股份由他老婆用婚前的姓氏代持。丑闻一出,举国震动。1959年, 《兰德鲁姆—格里芬法》(Landrum-Griffin Act)出台,国家对工会内部管理作出了大量干预。除了官僚主义和贪腐之外,工会为了保住会员岗位而阻碍技术革新,也是时常遭人诟病之处。
对于两大政党——民主党和共和党而言,工会的政治动员能力正在下降,在两党之间纵横捭阖的机会随之减少。传统上,工会被认为与民主党关系更加密切,是民主党的重要票仓。这一方面是因为民主党长期执行偏自由派的社会政策,对工会所代表的普通劳动者较为友好;另一方面是因为工会具有较强的动员能力,可以鼓动会员出来投票,并且引导他们支持特定的政党。“铁锈带”各州本来是工会会员最多的地区,也是民主党的传统势力范围;而在2016年大选时,当地工人却大量倒戈,投票支持共和党,这成了特朗普上台的重要原因。如此一来,民主党大失所望,工会以选票换取政策支持的空间进一步压缩。
对于潜在会员来说,工会缺乏吸引力,这让工会失去了在未来拓展组织的方向。这些劳动者就算不把工会当成敌人,也对工人运动无感,认为工会与自己关系不大。例如,在发展最为迅速的互联网行业当中,工会入会率极低,局面迟迟无法打开。近年随着平台经济的快速兴起,一些人看到了在相关劳动者当中建立工会组织的希望。他们认为,平台对从业者的约束较为松散,工会完全可以乘虚而入,动员从业者特别是收入和待遇水平不高的少数族裔从业者入会。然而,实践表明,即使在资方抵制大不如前的状况下,工会的扩张仍然受到了严重的挫折。这再显然不过地宣告了美国工会的彻底衰落。
在工人运动退潮的大势之中,通用汽车公司的罢工者能够逆势取胜,不能不让人印象深刻。人们不禁会问,为什么这次罢工能够取得胜利?这种胜利的取得为何又显得如此平常、波澜不惊?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隐藏着美国工人运动的真实逻辑。本章认为,通用汽车公司罢工事件的种种表现,在一定程度上都可归因于美国劳动法对于工人运动的双重定性:一方面,工人运动能够促进劳资和平,进而维护根本制度,法律因此对其加以支持和保障;另一方面,工人运动也能够打破劳资和平的局面,甚至威胁到制度本身,法律因此对工人运动加以限制。既保障又限制的法律政策,决定了罢工既能发起并取得成果,又不会激烈化和政治化。换言之,法律将工人运动接纳为日常政治的一部分,又阻断了运动超越日常政治的途径。追溯历史,这种法律政策由来有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