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兵”的由来及其特征

(一)“青州兵”的由来及其特征

《三国志》卷1《魏书·武帝纪》云: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夏四月……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鲍)信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太祖领兖州牧。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追黄巾至济北。乞降。冬,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

我们知道,黄中军大起义,爆发于灵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其主力被镇压后,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及冀州等地的黄巾军余部仍在继续战斗。这些分散的黄巾军余部,几乎普遍采取了男女老少随军行动,所到之处,建屯立聚,一边战斗,一边生产的组织形式。因而才都有相对稳定的根据地,可以长期坚持战斗。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史书载及冀州地区的黑山黄巾军时,往往说他们在“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诸山谷”间建立屯壁,“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更相交通,众至百万”〔4〕,以致当时官府对他们进行镇压时,大都采取“皆屠其屯壁”〔5〕的措施,以摧毁其生存驻点。又如徐州黄巾军,于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再次举行起义,直到初平年间,才被陶谦“破击之”,事详《后汉书·灵帝纪》及《三国志·魏书·陶谦传》。陶谦因破徐州黄巾之功,被任为徐州刺史。后曹操欲伐陶谦,畏其兵强,“乃表令州郡一时罢兵”,藉以削弱陶谦势力。正是在这个罢兵诏令中说到徐州黄巾军的情况:“今四民流移,托身他方,携白首于山野,弃稚子于沟壑,顾故乡而哀叹,向阡陌而流涕,饿厄困苦,亦已甚矣。”故他们很想回到自己的故乡,“然兵连众结,锋谪布野,恐一朝解散,夕见系虏”,即黄巾军因害怕州郡兵的屠杀而不敢解散,“是以阻兵屯据,欲止而不散也”〔6〕。徐州黄巾“阻兵屯据”的情况,也正是合战斗与生产于一体的组织形式的写照。又以颍川黄巾军为例,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汝南、颍川黄巾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众各数万”,“二月,太祖进军讨破之,斩辟、邵等,仪及其众皆降”〔7〕。同是记载这件事,在《三国志》卷16《魏书·任峻传》注引《魏武故事》中载其《令》曰:“及破黄巾定许,得贼资业。当兴立屯田”。由此可见,这支颍川黄巾军是拥有耕牛、农具等“资业”的,表明他们也同黑山黄巾军一样在这一地区建立了屯壁并从事生产。由于黑山黄巾、徐州黄巾与颍川黄巾都采取了男子战斗、妇女生产的合战斗与生产于一体的组织形式,所以,他们都能在黄巾军主力失败后长期坚持战斗。上述青州黄巾军,到初平三年,上距黄巾军主力失败已有八年之久,仍能坚持战斗,且众至百万,无疑也是采取了合战斗与生产于一体的组织形式的结果。

初平三年冬,曹操镇压了青州黄巾军以后,采取了一个重大措施,即收编青州黄巾军以为“青州兵”。在收编青州黄巾军时,他并不是把所有百万之众男女老少都收编为“青州兵”,而是只挑选了其中的“精绝者”收为“青州兵”,那么剩下的非精绝者如何安排呢?在当时粮食奇缺的情况下,曹操只有把他们组织起来从事生产这条路可走,何况他们原来就有合战斗与生产于一体的组织形式呢?因此,我认为曹操以兵士的家属从事屯田的作法有可能始于此时,关于这一点,我已在《魏晋南北朝社会经济探讨》一书中的《关于曹魏屯田制的几个问题》一文中论及,此不赘述。此事发生以后,青州黄巾军后来的合战斗与生产于一体的组织形式发生了变化,即收编后的“青州兵”同他们的家属开始分离了,其家属从此不再随军营生活,这也许就是后来曹魏士家制度下兵士与其家属长期分离并集中居住制度的萌芽。

曹操在收编了青州黄巾军中的“精绝者”之后,把他们称之为“青州兵”,这意味着并未彻底解散原有青州黄巾军的编制,也未改变其原有旗号。这样一来,表明青州黄巾军虽然被曹操收编了,其统辖权与指挥权已归于曹操,但仍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这无疑是为了安抚青州黄巾军的措施。这便是“青州兵”的由来。(https://www.daowen.com)

事实证明,这支被收编的“青州兵”的旗号,被长期保存于曹操的军队之中。例如“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夏,……(吕)布出兵战,先以骑犯青州兵。青州兵奔,太祖陈乱,驰突火出,坠马,烧左手掌。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遂引去”〔8〕。这是在曹操收编了青州黄巾军为“青州兵”以后一年多发生的事,这时被收编的青州黄巾不仅仍保持了独立旗号,而且受曹操指挥以攻击吕布。吕布之所以“先以骑犯青州兵”,大约是选定这支非曹操嫡系部队作为突破口。战斗的结果是“青州兵奔”,即临阵逃跑,使曹操处于极不利的地位,表明青州兵并未为曹操拼死战斗。事后,曹操并未处罚他们,可见仍有优容之意存焉。又如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张绣反叛,曹操军败之时,“是时军乱,各间行以求太祖,(于)禁独勒所将数百人,且战且行,虽有死伤不相离。虏追稍缓,禁得整行队,鸣鼓而还。未至太祖所,道见十余人被创裸足,禁问其故,曰:‘为青州兵所劫’。初,黄巾降,号青州兵,太祖宽之,故敢因缘为略。禁怒,令其众曰:‘青州兵同属曹公,而还为贼乎!’乃讨之,数之以罪。青州兵遽走诣太祖自诉。禁既至,先立营垒,不时谒太祖。或谓禁:‘青州兵已诉君矣,宜促诣公辩之。’禁曰:‘今贼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待敌?且公聪明,谮诉何缘!’徐凿堑安营讫,乃入谒,具陈其状。太祖悦……”〔9〕。按张绣复叛,在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三国志》卷1《魏书·武帝纪》与此同。这时上距青州黄巾军之收编已近5年,他们不仅仍保存了“青州兵”的旗号,而且拥有不同于曹操其他军队的某些行动自由,虽抢劫他人财物也未遭到曹操惩处,足见对他们的格外宽容是一种长期实行的政策。从于禁对待“青州兵”的态度及曹操之不听信青州兵的申诉来看,更表明青州兵一直是曹操军队中一支比较特殊的军队。更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到了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曹操死后,臧霸的军队与“青州兵”大有发动兵变的趋势。事情经过是这样:“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臧)霸遣别军在洛。会太祖崩,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10〕。当“时太子(曹丕)在邺,鄢陵侯未到,士民颇苦劳役,又有疾厉,于是军中骚动。群寮恐天下有变,欲不发丧。(贾)逵建议认为不可秘,乃发哀,令内外人皆入临,临讫,各安叙不得动。而青州军擅击鼓相引去。众人以为宜禁止之,不从者讨之。逵以为‘方大丧在殡,嗣王未立,宜因而抚之’。乃为作长檄,告所在给其廪食”〔11〕。据此二条记载,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曹操死后,青州兵士与臧霸所部军队确曾擅自离去,不服指挥。这表明在他们被收编近30年之后,仍然保存了“青州兵”的旗号,也未解散他们原来的军事编制,以致他们可以自成体系而独自行动。这便是“青州兵”的特征所在。

“青州兵”的另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其作为世兵的性质已十分明显。

我们知道,早在初平三年冬曹操收编青州黄巾军之前,这支青州黄巾军就已存在,故《三国志》卷1《魏书·武帝纪》注引《魏书》载寿张战役之前的情况说,“黄巾为贼已久,数乘胜,兵皆精悍。太祖旧兵少,新兵不习练,举军皆惧,太祖被甲婴胄,亲巡将士,明劝赏罚,众乃复奋,承间讨击,贼乃折退。”这是寿张战役前的情况,这里的黄巾军,显然就是青州黄巾军。“为贼已久”,正说明青州黄巾军已存在许多时日了,很可能是公元184年黄巾大起义之时便已存在。这支黄巾军于公元192年被收编之后,又有独立旗号,原有编制未曾改变,已于上述。从初平三年到建安二十五年初,这支被收编的军队已存在二十八年,如果加上被收编前的时间,则这支军队的当兵者已达三十余年。这说明这支军队已是职业性的兵士,或者说已经是父死子继的世兵了。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假如青州兵没有实行父死子继的世兵制度,他们在被收编之后近30年的时间内〔12〕,何能长期维持其原有旗号与编制而不变动呢?因此,我以为曹操收编青州黄巾军以为“青州兵”时,正是他开始实行士家制度这种世兵制的胚胎期,只是还未立即形成像后来的士家制度那样有一套完整的办法与制度而已。由此可见,曹操收编的“青州兵”,是他正式全面推行士家制度前的一种特殊形态的世兵,或者说“青州兵”是曹魏士家制度的胚胎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