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山涛传》所载晋武帝“罢州郡兵”事的可靠性
为了辨明这个问题,有必要引述《晋书》卷43《山涛传》所载此事全文。《传》云:
咸宁初,转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除尚书仆射,加侍中,领吏部。固辞以老疾,上表陈情。……涛辞不获已,乃起视事。……太康初,迁右仆射,加光禄大夫,侍中,掌选如故。……平吴之后,帝诏天下罢军役,示海内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帝尝讲武于宣武场,涛时有疾,诏乘步辇从。因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于时咸以涛不习孙吴,而暗与之合。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屡有变难,寇贼飙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乱,如涛言焉。
今本《晋书》,因出自唐初人手笔,难免记事有失误处,以致人们以为《晋书》所云不可尽信。对《山涛传》的上述记载,尤有微言。有人甚至查找《山涛传》上述记载的依据,认为《山涛传》的上述记载系根据下列诸书写成,并有综合失误之处。兹列其可能的根据如下,以便比较:《世说新语》卷中之第七《识鉴篇》云: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恣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遘祸难,于是寇贼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为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闇与道合”。
同上书,梁人刘孝标注引《竹林七贤论》曰:
咸宁中,吴既平,上将为桃林华山之事,息役弭兵,示天下以大安。于是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时京师犹讲武,山涛因论孙、吴用兵本意。涛为人常简默,盖以为国者不可以忘战,故及之。(https://www.daowen.com)
同注引同书又曰:“永宁之后,诸王构祸,狡虏欻起,皆如涛言。”又同书同卷刘孝标注引《名士传》曰:
涛居魏、晋之间,无所标明,尝与尚书卢钦言及用兵本意,武帝闻之,曰:“山少傅名言也。”
观上述诸书所载晋武帝实行的“州郡悉去兵”措施,同《晋书》卷43《山涛传》所载同一事基本一致,甚至连语句也颇相同。因此,《山涛传》从“平吴之后”到“如涛言焉”一段文字,很有可能是综合上述诸书写成的,不能说无根据。在综合过程中,还有删除了错误说法的迹象,如《竹林七贤论》所说的“咸宁中,吴既平”,显然年代错误,而《山涛传》未从其说。至于《山涛传》所说“及永宁之后,屡有变难,寇贼飙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乱,如涛言焉”几句,于理不合,因为“永宁之后”的战乱局面,并不是晋武帝“罢州郡兵”造成的,恰恰相反,是由于惠帝又恢复了州郡领兵制,以致诸王势力坐大造成的。然而其责任并不在《山涛传》的作者,因为这几句全是从《竹林七贤论》中转抄的,即使不合情理,也非《山涛传》之误。《山涛传》被人指斥为错误的唯一一条事实,就是山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一事,不仅令人非之,而且连司马光也认为《山涛传》此处有误,故在《资治通鉴》中载及此事时,除删去山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一名句外,还把山涛说“不宜去州郡武备”语时的“少傅”官衔改为“太仆”,并在《考异》中说:“《山涛传》云:‘与卢钦论之’。按钦,咸宁四年三月卒”,意即太康元年,卢钦不能与山涛共论用兵之本,故删去《山涛传》此句。然而,在我看来,《山涛传》所载山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一事并无错误,错在司马光自己及今人的指责者均误解了《山涛传》原文。试申述如下:
《山涛传》记山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事是这样说的:“平吴之后,帝诏天下罢军役,示海内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帝尝讲武于宣武场,涛时有疾,诏乘步辇从,因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于时咸以涛不习孙、吴,而闇与之合。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司马光与今之论者,均认定山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一事发生于“平吴之后”,从而发生了卢钦已于咸宁四年死去,不可能与山涛于平吴之后论用兵之本的矛盾,于是判断《山涛传》记述有误。其实,错误者不是《晋书》修纂者,而在于他们自己忽视了“帝尝讲武于宣武场”的“帝尝”二字。《山涛传》的这段记载,本是用追述的笔法,说晋武帝曾经讲武于宣武场时,发生过“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之事。查《晋书》卷3《武帝纪》,晋武帝曾于泰始四年(公元268年)九月、咸宁元年(公元275年)十一月、太康元四年(公元283年)十二月及太康六年十二月,多次讲武于宣武观。特别是咸宁元年十一月的一次,从这月的“癸亥”开始,“大阅兵于宣武观,至于已巳”,其间经过了七天的时间,看来确有所议论。这时卢钦还健在,山涛是完全可以同“卢钦论用兵之本”的。又据《山涛传》“咸宁初”,山涛“转太子少傅”;又于同年“固辞以老疾”,这同他“与卢钦论用兵之本”时的“涛时有疾,诏乘步辇从”的情况十分吻合。更加值得注意者,前引《世说新语·识鉴篇》谓山涛“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之后,“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也’”;又前引《名士传》亦云:“山涛尝与卢钦言及用兵本意”,“武帝闻之曰‘山少傅名言也’。”这里既有“尝与”字样,又有山涛于咸宁初为少傅的官名,还有《晋书》卷44《卢钦传》谓咸宁四年卢钦死之前为“尚书仆射”,同“尚书卢钦”的官名一致。因此,更可确证山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一事,发生在咸宁初年而非在平吴之后,《山涛传》与上述诸书同,可证其不误。错误的却是司马光自己,因为他忽视了《山涛传》的追述笔法,未注意“帝尝”二字,也未查证《山涛传》所根据的诸书,就断定此事发生于太康元年,认为卢钦不及参与,故删去上引《山涛传》的一段,并改山涛的“少傅”官名为“仆射”,以配合山涛于“太康初迁右仆射”的情况,还为此专写《考异》,自以为很正确,实则大错特错。
如上所述,《山涛传》有关晋武帝“罢州郡兵”事的记载是有据的和可信的,司马光及今人对它的怀疑和指斥是站不住脚的〔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