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的“徐州兵”及其性质

(二)臧霸的“徐州兵”及其性质

与曹操的“青州兵”相类似的一支军队,就是臧霸的“徐州兵”。关于这一点,前人很少提及,田余庆先生在其《秦汉魏晋史探微》一书中有所论述,我个人也有同样看法,兹特补证如下。

徐州与青州,都有黄巾军余部在活动,这是史书曾多次提到过的。《后汉书》卷71《皇甫嵩传》中,谓灵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张角等起义时,“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可见黄巾起义之时,徐州已是黄巾军活动地区之一。《后汉书》卷8《灵帝纪》谓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冬十月,“青、徐黄巾复起,寇郡县。”可见黄巾主力被镇压后,徐州同青州一样,都有黄巾军余部在活动,而且有发展、扩大的势头。《后汉书》卷73《公孙瓒传》云:“初平二年(公元191年),青、徐黄巾三十万众入勃海界,欲与黑山合。”这说明在曹操同青州黄巾军大战于寿张东界的前一年,徐州黄巾军同青州黄巾军已连成一气,而且还有同冀州的黑山黄巾军联合的倾向。《三国志》卷8《魏书·公孙瓒传》虽载这次青、徐黄巾入勃海界时,公孙范“以勃海兵助瓒,破青、徐黄巾”;又《三国志》卷8《魏书·陶谦传》云:“会徐州黄巾起,以(陶)谦为徐州刺史,击黄巾,破走之。”这表明青、徐黄巾只是遭到了公孙瓒与陶谦等人的打击,并没有彻底瓦解。所以,当青州黄巾军于初平三年冬被曹操收编之后,徐州地区的黄巾军依然存在。

正因为徐州黄巾军仅仅是被陶谦“破走之”,并未被消灭,所以,到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曹操“欲伐(陶)谦而畏其强,乃表令州郡一时罢兵”之时,陶谦“被诏,乃上书”言徐州黄巾势力强大,不宜罢州郡之兵,曰:“臣前初以黄巾乱治,受策长驱,匪遑启处。虽宪章敕戒,奉宣威灵,敬行天诛,每伐辄克,然妖寇类众,殊不畏死,父兄歼殪,子弟群起,治屯连兵,至今为患。若承命解甲,弱国自虚,释武备以资乱,损官威以益寇,今日罢兵,明日难必至……”〔13〕。从陶谦反对罢州郡兵的言论中,不仅可以看出徐州黄巾被陶谦“破走之”之后,仍然势力强大,而且表明他们同青州黄巾与黑山黄巾一样,也采取了建屯立堡的组织形式和父死子继的集兵方式,所以能长期坚持战斗。由此可见,徐州黄巾军一开始就有世代为兵的性质,目的是为了不被地主武装消灭。

这支徐州黄巾军后来的去向如何呢?史书缺乏明确记载,但我们可以从《三国志》卷18《魏书·臧霸传》中看出一点迹象。《臧霸传》云:

黄巾起,霸从陶谦击破之,拜骑都尉。遂收兵于徐州,与孙观、吴敦、尹礼等并聚众,霸为帅,屯于开阳。太祖之讨吕布也,霸等将兵助布。

这里所说的“黄巾起,(臧)霸从陶谦击破之”,同上引《陶谦传》所谓“会徐州黄巾起,以陶谦为徐州刺史,击黄巾,破走之”正合,可见臧霸所击之黄巾为徐州黄巾。《资治通鉴》卷60《汉纪》系陶谦为徐州刺史“击黄巾破走之”一事于献帝初平二年岁末,可见,初平三年之后臧霸就有可能在陶谦手下从事收编徐州黄巾军之事。这实际上同曹操于初平三年冬收编青州黄巾军以为“青州兵”是同一性质的事。故臧霸所收编的徐州黄巾军,也可以谓之“徐州兵”。臧霸手下的孙观、吴敦与尹礼等人,很可能原来就是徐州黄巾军的头目,臧霸收编了他们之后,仍以之为头目,所以,他们也能“并聚众”,并以臧霸“为帅”,屯于开阳,好像已与陶谦脱离了统属关系。及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十二月,陶谦死,他遗嘱徐州下属迎刘备领徐州牧,则屯于开阳的臧霸等更不属徐州牧统辖了。在曹操讨伐吕布过程中,《臧霸传》云:“太祖之讨吕布也,霸等将兵助布”,可见臧霸等人是反曹势力的一个组成部分。曹操之讨伐吕布,始于兴平元年,终于建安三年(公元199年),这说明在这段时期内,臧霸始终是反曹的。所以,当曹操擒获吕布而杀之以后,臧霸自然害怕,这便是“布既禽,霸自匿”的缘由。曹操为了利用青、徐二州的地方势力以统治获得的青、徐二州,便努力寻找臧霸等的下落,并委以重任,这便是《臧霸传》所说:“太祖募索得霸,见而悦之,使霸招吴敦、尹礼、孙观、观兄康等,皆诣太祖。太祖以霸为琅邪相,敦利城、礼东莞、观北海、康城阳太守,割青、徐二州,委之于霸。”曹操的这一作法,实际上是再一次像收编青州黄巾以为“青州兵”一样,收编臧霸等收编的徐州黄巾军而来的“徐州兵”。由于臧霸等所统领的“徐州兵”实际上就是徐州黄巾军,故《资治通鉴》卷62《汉纪》建安二年条直称臧霸为“泰山贼帅”。(https://www.daowen.com)

这支先为臧霸所收编、再为曹操所拥有的“徐州兵”具有怎样的特点呢?质言之,这支军队也同“青州兵”一样,具有两个明显的特征:一是未改变原来黄巾军的编制系统,是一支相对独立的军队;二是当兵者已具有父死子继、世代为兵的世兵性质。

关于第一个特征,我们可以从如下几点获得证明:首先,臧霸收编的徐州黄巾一开始就是独立于陶谦所统辖的军队之外的一支军队,故他可屯于开阳,助吕布于兖州,袭琅邪相萧建于莒,不受任何牵制;其次,当曹操平吕布之后,臧霸本人及其所辖吴敦、尹礼、孙观及孙康,仍各统所部归于曹操,统于臧霸,所在地区也不离于青、徐州,足见其原来的组织系统与编制规模均无变化;其三,臧霸的军队被曹操收编后,长期没有改变其统属关系,所以到建安二十四年,“(臧)霸遣别军在洛”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会太祖崩,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14〕。假如臧霸率领的军队已改变原有的编制和统辖关系,则他们不可能同青州兵一样同感情、共呼吸和一致行动。总之,臧霸所统领的徐州兵,正如田余庆先生所论证的那样:它是一支“在曹操营垒中自成体系”的军队,“他们原来为守、相都不离青、徐,后来迁官仍多带青、徐州郡”;“他们行军作战,往往限于青、徐及相邻地区”〔15〕,同青州兵有相同之处,只不曾长期使用“徐州兵”的独立旗号而已。

关于这支军队的第二特征,也同样十分明显。早在徐州黄巾军未被臧霸收编之前,陶谦就认为他们“殊不畏死,父兄歼殪,子弟群起,治屯连兵”〔16〕,足见这时的徐州黄巾已有父死子继、世代为兵的传统;被臧霸收编之后,这支军队一直为臧霸所统领,而且转战于青、徐二州及其附近地区,直到建安末年仍然存在,如果不是依旧保持了父死子继的世兵传统,这支军队显然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当曹操平定袁绍,得到冀州邺城和破袁谭于南皮以后,“霸等会贺。霸因求遣子弟及诸将父兄家属诣邺”〔17〕以为人质,这实际上是曹操以兵士家属集中居住于邺城之始,也是臧霸收编的徐州黄巾军被正式纳入曹魏士家制度而成为典型的世袭兵的标志。

如上所述,表明臧霸于初平三年之后收编的徐州黄巾军,也同曹操于初平三年收编的“青州兵”一样,是一支特殊形态的世袭兵。论其时间,有可能早于曹操之收编青州黄巾军以为“青州兵”,或者与此大体同时。果如此,由收编农民起义军以为地主武装的作法,并非曹操所独创;世袭兵制的产生,是“家兵”、“私兵”制涌现后的必然产物,也是农民起义军用以扩充军队的方式,曹操只是集中和提炼了这些作法而创立了士家制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