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前期“以礼为固”的观念
春秋中期以前的战争,由于受到浓厚的尊崇旧军礼社会氛围影响,除了铁血厮杀残酷的一面以外,还存在着比较多的以迫使敌方屈服为基本宗旨的温和一面。即便是在铁血残酷较量战争中,也并不缺乏崇礼尚仁的特色。[81]
具体地说,当时战争更多地是以迫使敌方屈服为基本宗旨,因而军事威慑多于主力会战。换言之,即以军事威慑和政治外交谋略迫使对方屈服而接受自己的条件,成为这一时期普遍存在的战争指导原则。真正以主力进行会战来决定胜负的战争为数相对有限。当时所谓的“霸主”,一方面固然兼并小国,壮大自己;另一方面,在同其他大、中型国家发生战争时,则多以双方妥协或敌方屈服为结局,而彻底消灭对方武装力量、摧毁对方政权的现象则比较罕见。于是,会盟、“行成”与“平”乃成为当时军事行动中的重要方式。
应该说,在春秋战争史上,以屈服为战争目标的情况比较多见,这在《左传》中有很多的例子,都充分反映了当时战争以屈服敌方为宗旨的普遍性。这种以军礼原则规范、指导战争活动的时代特征,究其原因,应是与当时的大中型政权都属于贵族阶级掌权,且相互又有宗族、姻亲关系分不开的。《左传》引管仲语:“诸夏亲昵,不可弃也。”[82]即是对这种情况的概括性揭示,而它反映在战争指导观念上,就自然笼罩着一层温情脉脉的色彩。可见“兄弟之国”“甥舅之国”名分的存在,决定了当时的战争指导讲究的是正而不诈,而任何不遵循这一原则的做法,均被视为违背军礼的行为:“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83]班固在《汉志》中曰:“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84]可谓是对春秋前中期战争指导基本特征非常贴切的概括和揭示。
我们认为,从更深层次考察,当时指导战争的军礼精神还具体表现为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军礼所主张的战争目的是征讨不义。这在典籍中有很多的记载,如,《左传》曰:“征伐以讨其不然。”[85]又曰:“凡君不道于其民,诸侯讨而执之。”[86]《国语》曰:“伐不祀,征不享。”[87]《司马法》曰:“兴甲兵以讨不义。”[88]战事并非随便发动,必须师出有名,征讨不义、违礼的行为。(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军事行动中“不加丧,不因凶”[89]的限制。如果不得已而从事战争,就必须在军事行动中贯彻“礼”“仁”一类的原则,即“以礼为固,以仁为胜”[90]。《左传》亦云:“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91]这都是本“礼”宗“仁”的意思。郤至之所以在鄢陵之战后自我欣赏——“吾有三伐”,也在于他曾做到了“勇而有礼,反之以仁”[92]这一点。正因为征伐归宗于“礼”“仁”,所以“不加丧,不因凶”,乃成为对敌军事行动重要原则之一。覆案史实,信而有征,据《左传》载:“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93]又载:“晋士匄侵齐,及穀,闻丧而还,礼也。”[94]
第三,在战场交锋中正大不诈的原则。当进行正式的战场交锋时,当时的军礼也有许多具体的原则,要求作战双方共同遵循。这在《司马法》《左传》《穀梁传》《公羊传》中均有相当具体的反映。《司马法》云:“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95]宋襄公在泓水之战后面对国人的质疑和责备,解释道:“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96]《司马法》又云:“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是以明其仁也。”[97]又云:“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98]《穀梁传》亦云:“战不逐奔,诛不填服。”[99]而这在宋襄公的口中,便是“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100]。这不能简单地断定为是《司马法》《穀梁传》或宋襄公的迂腐,而恰恰应视为其对古军礼的申明和执着。故《淮南子》曰:“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101]
第四,战争善后措施上的宽容态度。“服而舍人”是古军礼中的又一项重要原则。春秋中期以前的战争指导者,其从事战争,所追求的是战而服诸侯的旨趣与境界,即通过武力威慑或有限征伐的手段,树立自己的威信,迫使其他诸侯臣服于自己。这一目标既已达到,便偃旗息鼓,停止军事行动,给予敌方继续生存的机会。这在《左传》等典籍中有着充分的反映。《司马法》云:“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102]《左传》云:“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103]又曰:“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104]亦曰:“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105]说的都是这层意思。在“既诛有罪”,完成了战争使命之后,进一步行动纲领就是《司马法》所说的:“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立明,正复厥职。”[106]参之以《左传》,信而有征。鲁昭公十三年(前529),“(楚)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107]。孔夫子所谓“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108]的真切含义,正在于此。
历史表明,传统是一种巨大的惯性力量。春秋前中期的战争,就是在军礼传统的影响下进行的。但是传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社会条件的改变,军事领域中的旧军礼传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冲击,无可避免地要一步步走向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