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正》的兵学理论高度

三、《奇正》的兵学理论高度

《论政论兵之类》所收文献多达50篇,我们无法一一作出非常详细的研究与分析,从50篇所论述内容的重要性以及其所展现的理论思维高度而言,首推《奇正》。从内容上说,“奇正”的观念除了在《孙子兵法》中论及之外,在《淮南子》《六韬》《尉缭子》等典籍中均有较为精彩的论述,但就目前而言,银雀山汉简本《奇正》的论述更为系统、完整、深刻,正如李零曾高度评价道:“最有价值,要数《奇正》。《奇正》是很有哲理的一篇,内容是讨论古代兵学概念中的‘奇正’。……我个人认为,这才是银雀山兵书中最重要的发现,它的水平完全可以比美《吴孙子》十三篇。”[290]

“奇正”是《孙子兵法·势篇》提出的重要观念之一,也是先秦兵学思想的重要内容。我们认为,“一般以常法为正,变法为奇,它包括正确使用兵力和灵活变换战术两个方面。具体地说,在兵力使用上,守备、钳制的为正兵;机动、突击的为奇兵。在作战方式上,正面攻、明攻为正;迂回、侧击、暗袭为奇。在作战方式上,按一般原则作战为正,采取特殊战法为奇。在战略上,堂堂正正进军为正,突然袭击为奇”[291]。这也是学术界一般的看法,而《奇正》篇则是专门对“奇正”观念从概念的层面上进行全面阐述,理论水准非常高,其在兵学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我们认为《奇正》篇正是反映了战国时期兵学家对奇正这一对兵学思想的理解高度。我们以下拟从四个方面对其思想内容及其特点进行论述。

首先,《奇正》篇受到战国时期名家思想的影响,理论性非常强,思想更系统化、更富哲理性,使得兵学思想的内涵更加丰富。我们认为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的学术繁荣对其思想的形成可能产生了影响,[292]使其尤其是在“形名”方面的论述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单从字频上来说,提及“刑”(即“形”)的地方就有18处之多;“名”在此篇中也备受关注,其中“形”“名”并举的地方就有三处。李零认为其与《孙子兵法》存在着很大关联:“《奇正》从‘分数’讲‘形名’,从‘形名’讲‘形势’,‘分数’是‘形名’的基础,‘形名’是‘分数’的应用,和这里的讲法大体一致。在《奇正》篇中,‘形名’不仅是控制万物生化的学问,也是控制战局变化的学问。”[293]当然,我们认为,稷下学宫的名家思想可能对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294]《奇正》篇以“天地之理”始,讲到“四时”“五行”又讲到“万物”“万生”,最后还讲到“圣人以万物之胜胜万物,故其胜不屈”,《奇正》篇指出:“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是也。代兴代废,四时是也。有胜有不胜,五行是也。有生有死,万物是也。有能有不能,万生是也。有所有余,有所不足,刑(形)埶(势)是也。故有刑(形)之徒,莫不可名。有名之徒,莫不可胜。故圣人以万物之胜胜万物,故其胜不屈。”在此段长篇大论中,从字面上来看几乎与兵家的内容没有关联,但是其确实为下文的兵学论述奠定了非常坚实的理论基础。此种论述在传世兵书中几乎看不到。在此基础上,《奇正》篇才开始展开对兵学思想的论述:“战者,以刑(形)相胜者也。刑(形)莫不可以胜,而莫智(知)其所以胜之刑(形)。刑(形)胜之变,与天地相敝而不穷。刑(形)胜,以楚越之竹书之而不足。刑(形)者,皆以其胜胜者也。以一刑(形)之胜胜万刑(形),不可。所以裚(制)刑(形)壹也,所以胜不可壹也。”非常明显,《奇正》的作者试图以形的概念将复杂多变的兵学现象进行抽象化,并以此来把握战争的基本规律。(https://www.daowen.com)

其次,对“奇”“正”这对概念的准确定义。《奇正》篇言:“刑(形)以应刑(形),正也;无刑(形)而裚(制)刑(形),奇也。奇正无穷,分也。”《奇正》篇认为,按常规,用有形对付有形,是正;用无形制服有形,是奇。这是目前所能见到的材料中,最早较为准确、全面界定“奇”“正”概念的文献。《奇正》篇抓住了“变形”这一“奇正”相变的核心,以“形”来定义“奇正”,并对“形”的丰富内涵作了介绍,与《孙子兵法》之“奇正”思想一脉相承。

再次,对“奇正”思想的特点以及表现形式进行总结。《奇正》篇曰:“同不足以相胜也,故以异为奇。是以静为动奇,失(佚)为劳奇,饱为饥奇,治为乱奇,众为寡奇。”由于相同的不能取胜,故而要以不同为奇,故静是动之奇,佚是劳之奇,饱是饥之奇,治是乱之奇,众是寡之奇。类似的说法十分常见,或许是受《孙子兵法·虚实篇》“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的启发,从而将“奇”“正”与静动、佚劳、饱饥等矛盾对立概念进行匹配,这虽有助于我们更为形象地把握“奇正”思想,但却难免流于机械。《奇正》篇避免了这一问题,它抓住了“奇正”表现形式的总特征,在具体举例之前,对“奇正”概括性地说“同不足以相胜也,故以异为奇”,以此总结出了“奇”“正”所有表现形式的特点。

最后,在战术运用上,《奇正》篇也谈了自己的看法,言应“发而为正,其未发者奇也。其发而不报,则胜矣。有余奇者,过胜者也”。是讲运用的阵形招数被敌识破了就是正,未被发觉的是奇;出其不意而未受到敌人报复,就算是胜利;然而运用“余奇”,则将取得更多、更大的胜利。作者的高明不在于重复前贤的观点,而在于在前人基础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余奇”,言“有余奇者,过胜者也”。当然,有学者据此并结合《握奇经》《李卫公问对》对整个兵家所言的“奇正”思想进行了修订:“‘正’,其实是整数,‘奇’,其实是余数。余数就是作为零头的数。中国数学传统,特别看重‘余奇’……‘余奇’就是作为余数的一。”并强调“余奇”是“制造一切变化的关键:所有偶数加一,都会变成奇数;所有奇数减一,都会变成偶数”;而“中国的‘奇’也叫‘零’。汉语所谓的‘零’,不是没有,而是‘零头’的‘零’……‘余奇’是一切数字的中心,就像太一居宇宙的中心,皇帝居天下的中心;也是一切数字的归宿。一千是一,一万是一,不断进位的一,都可归入它的概念。它既是开端,也是结尾;既是中心,也是全体”。当然,李零的观点突出了“余奇”的重要性,体现出“奇正”之“变形”的核心特质,可备一说。[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