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五德”为核心的重将思想
春秋以前的职官制度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即文武基本不分职,这是与当时军政合一、兵民一体,“作内政而寄军令”[132]的社会政治生活情况相一致的。到了春秋中晚期,随着社会经济、政治、军事、文化等领域新因素的出现,尤其是争霸兼并战争步入更激烈的阶段,这种文武不分职的社会现象也就不能不受到大的冲击。当时军队的人数日益庞大,战场的区域相当广阔,作战的方式趋于复杂,杀伤的程度愈加残酷,这样就决定了需要有一定军事才能的将领负责作战指挥,从而开始了文武分职、将相殊途的漫长历史过程。
据历史记载,春秋时代已有将军的名称,如晋国的六卿,《墨子》称为“六将军”[133],《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佚文·吴问》也提到“六将军专守晋国之地”[134]。另外文献中还有“郑人以詹伯为将军”[135]“十旌一将军”[136]等记载。这些都是文武分职、将相殊途的萌芽。[137]
专职将帅的出现,在历史发展长河中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重大事件。[138]它不但是中国古代职官制度发展上的一次巨大变革,更是中国古代军队建设上的一个质的飞跃。从此军队拥有了专门的治理者和指挥者,成功地理顺了军事领导体系,军队职业化走上了正常发展的轨道。总之,此制度使军队呈现出全新的面貌,使古代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这是符合军事斗争内在规律的逻辑选择的。
孙子是站在时代前列的兵学思想家,对专职将帅这一新生事物自然持积极拥护的态度,并从理论上对培养、选拔、任用军事人才问题进行深入的探讨,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相当完整系统的选将任将思想,其中包括对将帅地位的认识、将帅品德才能的要求以及将帅职权的界定等众多方面的内容。
从《孙子兵法》的内容看,孙子是高度重视将帅的地位和作用的。他将“将孰有能”置于判断制胜条件的第二位,就充分显示了这一点。孙子认为军事指挥者各方面素质的优劣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军队建设的成败、作战行动的胜负和国家命运的安危:“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139]在孙子看来,将帅在整个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仅次于最高统治者——国君,十分关键,非常重要,其作用须臾不可忽视。
鉴于对将帅地位重要性的认识,孙子十分重视对将帅队伍的建设,他认为作为一名良将,必须具备突出的优良素质。这些优良素质,根据孙子的意见,就是所谓的“五德”,即为将的五条标准:“智、信、仁、勇、严。”[140]
唐代杜牧在其《孙子注》中曾对上述“五德”作过精辟而具体的解释:“盖智者,能机权,识变通也;信者,使人不惑于刑赏也;仁者,爱人悯物,知勤劳也;勇者,决胜乘势,不逡巡也;严者,以威刑肃三军也。”[141]明代兵学家赵本学在《孙子书校解引类》中亦总结和丰富:“达人之情,见事之微,诈不能欺,谗不能入,应变无常,转祸为福,此将之智也。进有重赏,退有重罚,赏不私亲,罚不避贵,此将之信也。知人饥渴,同人劳苦,问病戚容,抚伤出涕,此将之仁也。见机则发,遇敌则斗,陷阵必入,被围必出,虽危不惧,虽败不挫,此将之勇也。军政整齐,号令如一,三军畏将而不畏敌,奉令而不奉诏,可望而不可近,可杀而不可败,此将之严也。五德皆备,然后可为大将。”[142]由此可见,孙子对良将品质的界定,乃是指为将者要做到多谋善断(智)、赏罚有信(信)、爱抚部属(仁)、勇敢能战(勇)和明法审令(严)。五者互为条件,缺一不可。这表明孙子既对将帅政治德操提出了标准,也对将帅军事才能提出了要求。其核心含义就是力求达到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极高境界。(https://www.daowen.com)
以“智、信、仁、勇、严”为总纲,孙子进而对将帅立身处世的行为准则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具体而言,第一,将领要具备高尚的道德操守,“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143]。置个人荣辱得失于度外,忠于国君,爱护民众。第二,将领要具备卓越的指挥才能,“知彼知己”[144]“知天知地”[145]“知九变之术”[146]“识众寡之用”[147]“知迂直之计”[148],要知阵法,识战机,而最根本的是要掌握“战道”,即战争规律。将领足智多谋,善于临机应变,“因敌而制胜”[149],能够游刃有余地履行自己的本职任务。第三,将领也要具备杰出的治军本领,这包括以“信”“严”为本的管理手段和以“仁”“勇”为核心的带兵作风。将领必须恰当地掌握好爱与令、厚与使、乱与治的分寸,既爱兵抚士,身先士卒,以求士卒“亲附”“与众相得”[150];又严格管理,令行禁止,做到“令素行以教其民”[151]。总之,将帅必须文武并用,恩威兼施,赏罚俱行。第四,在个人性格修养上,将领也要具备高度自控的能力。用孙子自己的话说,就是“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152],意即沉着镇定,喜怒不露声色;待人接物公正无私,处理事务条理井然。
孙子在从正面阐明将帅具备“五德”必要性的同时,又从反面告诫将帅要防止出现性格行为上的五种缺陷,指出这些行为是随时可能导致“覆军杀将”的根源:“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153]由此可见,无论是死拼蛮干,还是贪生怕死,不论是急躁易怒,还是沽名钓誉,或者不分主次、姑息求全,在孙子看来,都是断断要不得的,必须坚决反对,力求避免。类似的观点,在《孙子兵法》中还有许多,如他告诫将帅“惟无武进”[154],认为“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155],同样是反对有勇无谋,轻敌盲动。孙子的这些论述,表明了他分析问题的辩证性和全面性,是值得后世治军者引以为鉴的。
为了确保将帅在战争中进行有效、灵活的指挥,孙子主张保持将权适当的集中和专一,即在作战指挥上,应由将帅根据战争的一般规律和战场的具体情况来确定打还是不打:“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156]
孙子对军事行动中的瞎指挥、瞎管理、瞎监督等做法深恶痛绝,严词抨击,坚决反对国君脱离实际情况随意干涉部队的指挥事宜。他的这一思想在《谋攻篇》中有集中反映。孙子根据当时军队的实际状况指出,国君危害军事行动的情况有三种,这些都是束缚军队极不明智的行径,只会使将士疑虑困惑,无所适从。一旦发生这类情况,敌人便会乘机进犯,己方将处于十分不利的位置,灾难不可避免,这叫作“乱军引胜”[157]。孙子进而指出,一支军队要强大有力,战胜敌人,夺取胜利,重要的前提条件之一,便是必须真正做到“将能而君不御”[158]。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孙子不遗余力地强调“君命有所不受”[159],并把它作为一条很重要的原则,用于指导处理复杂的君将关系。
需要指出的是,孙子所说的“君命有所不受”,仅仅是就将帅的机断指挥权范围而言的,并不涉及军队领导权问题。关于军队领导权,孙子认为毫无疑问归属于国君,即所谓的“将受命于君”[160]。作为将领,必须对国君负责,“利合于主”[161]。因此“君命有所不受”绝不等同于拥兵自重、割据称雄。
当然,孙子的将帅论也存在着明显的局限性。这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其一,就内涵而言,他虽然指出了将帅地位的重要性,也阐述了为将之道的五德标准,却缺乏对选将任将具体手段和方式的论述。其二,就性质而言,他对将帅在社会政治生活中地位的论述,多少有过分夸大将帅个人作用的倾向,带有英雄史观的浓厚色彩,这反映出他作为贵族阶级兵学思想家的时代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