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历史地位的确立与影响

一、《孙子兵法》 历史地位的确立与影响

《孙子兵法》最早见于《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司马迁称其为“十三篇”。此后,历代都有著录,《汉书·艺文志》著录为“《吴孙子》,八十二篇,图九卷”。两汉、魏晋南北朝期间,人们通常以“兵法”来特指这部兵书,但亦有称“孙子兵法”[222]与“孙武兵经”[223]的。不过普遍命名为《孙子兵法》当属隋唐以后的事情。如虞世南《北堂书钞》和李善《文选注》均称引“《孙子兵法》云”即是明证。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为迄今发现的最早传世本,而足本宋刻《十一家注孙子》《武经七书·孙子》和平津馆丛书卷一《孙吴司马法》则为世存的最佳《孙子兵法》版本。

《孙子兵法》在历史上具有崇高的地位和深远的影响。它在中国古代兵学思想史上历史地位的确立,有一个比较长的历史过程。战国时期,《孙子兵法》即已在社会上广为流传。《韩非子》曰:“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224]由此可以想见当时人们学习《孙子兵法》的盛况。而《吴子》《孙膑兵法》《尉缭子》《荀子》《鹖冠子》等典籍对孙武其人其书的记载,也同样反映了这一社会现象。

西汉初年,著名军事家“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225]。汉武帝时,命令“军政杨仆捃摭遗逸,纪奏《兵录》”[226]。此后,汉成帝认为杨仆《兵录》“犹未能备”[227],遂又命令步兵校尉任宏校理兵书,“论次兵书为四种”[228]。此处“四种”实际是指兵书的四个大类,即兵权谋家、兵形势家、兵阴阳家、兵技巧家。《孙子兵法》作为“兵权谋家”的代表作之一,在当时最受尊崇,流传最广。所以,司马迁说:“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229]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西汉古墓中,发现了迄今为止最早的《孙子兵法》竹简;1978年,在青海大通上孙家寨西汉墓中,亦发现了《孙子兵法》佚文《军斗令》《合战令》等木简。这就从考古实物资料的角度印证了文献关于《孙子兵法》在秦汉时期已经广泛流传的记载之可信性。

秦汉以降,《孙子兵法》的地位更是日见崇高,这主要反映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社会上普遍重视和学习《孙子兵法》。

早在东汉时期,当时朝廷就作出规定:“立秋之日……兵、官皆肄孙、吴兵法六十四阵,名曰乘之。”[230]北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宋朝统治者鉴于国势衰弱、边患迭至的实际情况,于是专门组织人力整理编纂兵书,从我国浩繁的兵书战策中遴选出以《孙子兵法》为首,包括《司马法》《尉缭子》《六韬》《吴子》《三略》和《李卫公问对》等七部兵书,号为《武经七书》,颁行于武学,以此来培养将才。南宋高宗时,亦指定《武经七书》为考核选拔将领的主要考试内容。从此以后,《孙子兵法》被正式确定为官方的兵学经典。这一情况一直沿袭至明清而不变。如,清代“武试默经”,依然“不出《孙》《吴》二种”[231]

第二,《孙子兵法》注家蜂起,各呈异彩,大量印行,广为流传。

三国时期,曹操是恢复《孙子兵法》“十三篇”本来面目并为其作注的第一人,其注也是所有《孙子兵法》注中最有价值的一家。唐宋时期为《孙子兵法》作注进入了新的阶段,出现了多种单注本、集注本以及合注本。据不完全统计,历代为《孙子兵法》作注者近200家,注本流传的也有70余家。[232]其中较著名的注家在六朝时期有孟氏等,在隋唐时期有李筌、杜佑、杜牧、陈皞、贾林等,在宋代有张预、梅尧臣、何延锡、郑友贤、施子美等,在元代有张贲等,在明代有赵本学、李贽、刘寅、王世贞、茅元仪、黄献臣等,在清代则有邓廷罗、顾福棠、黄巩、朱墉等。这么多的兵学家为《孙子兵法》作注,充分说明了它在中国古代兵学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

明代兵书《投笔肤谈》开篇引言中便明确指出:“然《七书》之中,惟《孙子》纯粹,书仅十三篇,而用兵之法悉备。”[233]《孙子兵法》堪称古代兵学理论的集大成者,构筑了古典兵学理论的框架,使后世许多兵学家难以逾越。后世的兵学理论建树,多是在《孙子兵法》基本精神与原则的指导下进行的。《孙子兵法》对后世兵学理论的影响,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

首先,袭用和征引《孙子兵法》文字和句意。袭用和征引《孙子兵法》文字和句意作为自己兵学理论依据的现象在中国兵学史上非常普遍。兵学家在其兵学著作中征引《孙子兵法》文句的,可以举出《吴子》《孙膑兵法》《尉缭子》《鹖冠子》《战国策》《吕氏春秋》《淮南子》《潜夫论》等等。至于唐代的《李卫公问对》,宋代的《百战奇法》,明代的《登坛必究》《投笔肤谈》,等等,那更是或全书或某篇以发挥《孙子兵法》的原理来树立自己的学术观点。以《吴子》为例,其暗用、明引、袭抄《孙子兵法》文字和思想者,就有十多处。[234]可以这么说,中国古代兵书,不但精神上是《孙子兵法》的孳乳,而且在外貌上也深深地打上了《孙子兵法》的烙印。

其次,对《孙子兵法》所提出的基本兵学范畴的继承和发展。《孙子兵法》在兵学理论建树上的突出点之一,是基本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反映兵学理论认识对象的范畴,诸如虚实、奇正、主客、形势、攻守、迂直等等。后世兵学家在构筑自己兵学体系的过程中,无不借用这些基本兵学范畴来阐述自己的兵学思想。同时,他们也在各自不同的时代主题下,借鉴当下或历史上的战争经验,通过缜密的独立思考,丰富和发展孙子所规定的兵学范畴。“奇正”的缘起和充实,即是明证。奇正,作为范畴最早出于《老子》,“以正治国,以奇用兵”[235]。但真正把它用于军事领域并作系统阐发的,则是《孙子兵法》:“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又曰:“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236]奇正的含义,显然是指兵力的使用(以正兵当敌,用奇兵取胜)和战术的变换(奇正相生,奇正相变)。孙子确立的“奇正”这一范畴,后世兵家无不奉为圭臬,广为沿用和阐述。如《孙膑兵法》说:“形以应形,正也;无形而制形,奇也。”[237]此则是孙子“奇正”第二层意思的继续阐释。《尉缭子》言:“正兵贵先,奇兵贵后。”[238]曹操《孙子注》说:“正者当敌,奇兵从傍击不备也。”[239]此两说是孙子“奇正”第一层意思的表述,而在《李卫公问对》一书中,“奇正”范畴则有了新的发展,其对“奇正”的论述更完备,分析更透彻,并提出了一个重要论断:“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故正亦胜,奇亦胜。”[240]相比较而言,《李卫公问对》的论述比《孙子兵法》的“奇正”理论显然更全面、更深刻,但它依旧是祖述和发展《孙子兵法》的逻辑结果。

再次,对后世兵书编修风格与体裁的广泛影响。《孙子兵法》阐述兵学思想极具特色,突出的特点就是舍事而言理,词约而义丰,具有高度的哲理色彩和抽象性。后世兵书大多祖述《孙子兵法》,很自然形成了中国古代兵学以哲理谈兵的历史传统。如《孙膑兵法》《吴子》《尉缭子》《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阵纪》《兵经百篇》《草庐经略》《投笔肤谈》等著名兵书都以哲理性强而著称。一些大型综合性兵书如《武经总要》《武备志》等也收录了很丰富的兵学理论内容。即使那些阵法、兵器等技术型兵书,也大都以理论为纲,进行编纂,从而形成了中国兵书“舍事言理”或“以理系事”的创作风格。至于编修形式上,后世兵书亦多有模仿《孙子兵法》者,如《投笔肤谈》作者自称“仿《孙子》之遗旨,出一隙之管窥,谬成十三篇”[241]

最后,《孙子兵法》对后世兵学的深远影响也表现在战争实践之中。中国古代历史上创造了许许多多的以弱胜强、以少克多的战例,有不少便是指挥者活用和暗用《孙子兵法》的结果。如,战国时期的齐魏之间的桂陵之战、马陵之战,显然是孙膑借鉴运用其先祖孙武“避实而击虚”[242]“用而示之不用”[243]诸原则的杰作;又如,秦汉之际韩信背水布阵攻灭赵国,即系灵活运用孙武“陷之死地而后生”[244]思想的手笔;再如,三国时期邓艾偷渡阴平灭蜀汉之举,可视为对孙子“攻其无备,出其不意”[245]“以迂为直,以患为利”[246]理论淋漓尽致的发挥;还如,努尔哈赤对明军的萨尔浒之战,则无疑是孙子集中兵力“并敌一向”[247]用兵艺术的实战诠释。唐代杜牧在其《注孙子序》中说:“孙武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后凡千岁,将兵者有成者,有败者,勘其事迹,皆与武所著书一一相抵当,犹印圈模刻,一不差跌。”[248]杜牧此语虽不免有些绝对化,但古往今来为将者莫不视《孙子兵法》为“兵经”,重视其实战功效,这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战争无论胜负,我们大都可以从《孙子兵法》中找到个中原因。

正因为《孙子兵法》一书具有巨大的兵学价值和崇高的历史地位,后世兵家对它的肯定和赞誉史不绝书。此类盛誉就其性质而言可以划分为两个基本大类。第一类是对《孙子兵法》全书作基本概括的评价,从总体上把握它的学术价值和深远意义。后世兵家对《孙子兵法》的第二类盛誉,表现为在把握其书总体情况的基础上,对孙子某些基本原则和观点的评述和肯定。古人在这方面的言辞实在不胜枚举,而此处我们只能挂一漏万地作些介绍,以再现古人心目中的“孙子”观。

首先,对《孙子兵法》全书的评价。

早在三国时期,曹操曾在《注孙子序》中说:“吾观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所著深矣。”[249]与曹操同时代的蜀汉丞相诸葛亮在《便宜十六策》也说:“战非孙武之谋,无以出其计运。”[250]唐太宗李世民对《孙子兵法》更是推崇备至,据《李卫公问对》记载,他曾由衷赞叹:“深乎,孙武之言!”[251]又盛赞道:“朕观诸兵书,无出孙武。”[252]宋代学者对《孙子兵法》予以高度评价的,更不在少数,如王安石指出:“但用孙武一二言,即可成功名。”[253]苏洵认为:“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词约而义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254]陈傅良也说:“自六经之道散而诸子作,盖各有所长,而知兵未有过孙子者。”[255]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则这样赞美《孙子兵法》:“兵法其武库乎?用兵者其取诸库之器乎?兵法其药肆乎?用兵者其取肆之材乎……孙武之法,纲领精微莫加焉。第于下手详细节目,则无一及焉,犹禅家所谓上乘之教也。”[256]明代王世贞对《孙子兵法》的评价是:“《孙子》十三篇,其精切事理,吾以为太公不能过也。”[257]而明代李贽甚至把他不能广泛传授《孙子兵法》视为终身遗憾,并感叹道:“吾独恨其不以《七书》与《六经》合而为一,以教天下万世也。”[258]从上文所征引的古人评论来看,后世学者对《孙子兵法》在兵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是有深刻认识的,普遍将其书视为历史上的兵学鼻祖、兵学高峰而充分肯定和推崇,这是客观的看法,亦是经受过历史实践检验的结论。

其次,对《孙子兵法》一些原则的评价。

后世兵家对《孙子兵法》的第二类盛誉,表现为在把握其书总体情况的基础上,对孙子某些基本原则和观点的评述和肯定。诸葛亮曾说:“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259]这里就是突出赞扬孙子的严厉治军思想。李世民指出:“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260]李靖认为:“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261]此处所特别强调的是《孙子兵法》的制胜之道,把“避实击虚”、掌握主动权看成是用兵艺术的精髓所在。戴少望评《孙子兵法》云:“孙武之书十三篇,众家之说备矣。奇正、虚实、强弱、众寡、饥饱、劳逸、彼己、主客之情状,与夫山泽、水陆之阵,战守攻围之法,无不尽也。微妙深密,千变万化而不可穷。”[262]其对孙子其人其书的肯定,着眼点也在于孙子的主要兵学范畴和作战指导上。梅国桢认为:“孙子之言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又曰:‘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合而言之,思过半矣。”[263]此处梅氏是把“奇正之变”和“因敌制胜”看成为《孙子兵法》的要旨妙道的。他指出,只要真正理解和掌握了这些原则,那就等于完全认识了《孙子兵法》的兵学理论,便可在复杂的战争中无往而不胜。

以上所引,主要是后人对《孙子兵法》某些原则的看法和评价。与第一类评价高屋建瓴、立足于总体把握《孙子兵法》地位与影响的侧重点不同,但它们乃是从更具体、更深层的方面对《孙子兵法》主要价值的挖掘和总结,是关于《孙子兵法》内在哲理更细致的探索,这也充分反映了后人对《孙子兵法》认识的深度和广度。应该承认的是,这些评价者的目光如炬,他们基本上领悟了《孙子兵法》全书的主旨,从而揭示了其主要价值。因为,他们所涉及的主要命题,在今天看来,恰恰是《孙子兵法》中超越时空的精华部分。

明代茅元仪在《武备志·兵诀评序》中指出:“先秦之言兵者六家,前《孙子》者,《孙子》不遗;后《孙子》者,不能遗《孙子》。谓五家为《孙子》注疏可也。”[264]这段话很好地概括了《孙子兵法》在兵学史上的地位和意义。作为中国古代兵学宝库的一笔珍贵遗产,《孙子兵法》是不朽的。

进入近现代以来,传统史书、史籍的研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孙子兵法》的地位和影响并没有因社会历史条件的变化而有所下降。恰恰相反,它受到了更大的尊崇,影响范围更加扩大,应用领域更加普遍。学者对《孙子兵法》的研究不仅仅局限在军事领域,而是进行了更为全面、更为多样的研究。[265]

伟大的中国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就非常崇敬古代兵家的思想,将《孙子兵法》尊为军事智谋的理论源泉,指出:“就中国历史来考究,二千多年前的兵书,有十三篇……那十三篇便成立中国的军事哲学。”[266]从而充分肯定了《孙子兵法》一书的历史地位。蒋介石对《孙子兵法》的价值亦非常肯定:“大家对于现代战术,固然要研究,对于从前《孙子》等古书,更要研究才好,因为各种原则是自古至今不会变的。”[267]又说:“我们中国两三千年以前的《孙子》和《孙吴兵略问答》这些书,到现在还是同样的有价值,并且其意义亦与日俱新。比方孙子讲:‘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这不是讲现代的战术吗?所以书中所讲的东西,有很多就是现在外国人最新最进步的战术原则。”[268]

毛泽东最注重总结、继承前人的有益经验,并能结合新的形势和条件加以创造性的发展。在研究和运用《孙子兵法》方面,同样体现了这位伟大战略家、思想家的特点。他高度重视《孙子兵法》,指出:“中国古代大军事学家孙武子书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句话,是包括学习和使用两个阶段而说的,包括从认识客观实际中的发展规律,并按照这些规律去决定自己行动克服当前敌人而说的,我们不要看轻这句话。”[269]他又说:“孙子的规律,‘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仍是科学的真理。”[270]观察毛泽东的相关军事著作和指导战争的具体实践,我们可以发现毛泽东对《孙子兵法》的掌握和运用已完全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标志着中国兵学思想水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其他中国共产党的军事家,如,刘伯承、叶剑英元帅等人,对《孙子兵法》也有非常精深的研究和十分透彻的理解。刘伯承就发表过这样精辟的见解:“正兵和奇兵,是辩证的统一,是为将者必须掌握的重要法则。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生,变化无穷。”[271]他们把《孙子兵法》中具有生命力的原则创造性地应用于战争实践,为中国共产党最终夺取全国政权作出了重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