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与野战歼敌思想
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实行变法以来,制定正确的兼并战略,为秦国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尤其在奖励耕战政策的刺激下,在富国强兵观念的主导下,国势如日中天,在外交中又以连横破纵,远交近攻,连连得手。在与东方六国的军事斗争中,旌旗麾指,铁骑驰骋,军事捷报频传。百余年间,秦国几代君臣蚕食缓进,重创急攻,破三晋,败强楚,弱东齐,构成了对山东六国的战略进攻态势。在秦国的咄咄兵锋面前,韩、魏只能屈意奉承,朝不保夕;南方的楚国自顾不暇;东方的齐国在五国破齐勉强复国后也是力有不逮;北方的燕国无足轻重。只有赵国,自公元前302年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军事改革以来,国力较雄厚,军队较强大,对外战争胜多负少,而且拥有廉颇、赵奢、李牧等一批能征惯战的将领,还可以同强秦进行一番周旋。
当时,天下的形势非常明朗,秦国要完成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殊世伟业,一定得拔去赵国这颗钉子;自然,赵国亦不肯任他人宰割。双方之间一场战略决战势所难免。
秦昭王根据丞相范雎“远交近攻”的战略构想,从周赧王四十七年(前268)起,先后出兵攻占了魏国的怀(今河南武陟西南)、邢丘(今河南温县东),迫使魏国亲附于己。接着又大举攻韩,先后攻取了陉城(今山西曲沃东北)、高平(今河南济源西南)、少曲(今河南济源西)等重要战略据点。并于公元前261年攻克野王(今河南沁阳),将狭长的韩国拦腰截为两段。消息传来,韩国朝廷上下一片惊恐,急忙派遣使者入秦,以献上党郡(今山西长治一带)为条件,屈辱地向秦国求和。
然而,韩国的上党太守冯亭却不愿如此屈辱献地入秦,他将韩王的指令放置在一边,做出了献上党之地给赵国的抉择。他的用意当然很清楚,转移秦国的锋芒,促成赵、韩携手,共同抵御秦国,挽救被灭亡的命运。
面对冯亭献地上党郡,赵国君臣意见并不统一。平阳君赵豹坚决反对,他指出:“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244]赵豹认为:“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245]赵豹看到,赵国如果接受上党郡,必然会引起秦国不满,但是赵国并不具备战胜秦国的条件,显然是引火烧身,所以坚决反对赵国接收韩上党郡。但是,赵王认为:“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见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246]平原君赵胜、赵禹也赞成赵国接收韩上党郡。于是赵王派遣平原君赵胜去接收上党郡,并封冯亭为华阳君。
赵王目光短浅,在不计后果的情况下,将上党郡并入自己的版图。赵国的这一举动,无异于虎口夺食,秦国岂肯善罢甘休,秦、赵之间长期以来积聚的矛盾因此而全面激化了。范雎于是建议秦昭王乘机出兵攻赵。昭王便于周赧王五十四年(前261)命令秦军一部进攻韩国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直趋荥阳,威慑韩国,迫使其不敢增援赵国;同时命令左庶长王龁率领虎狼之师扑向赵国,攻打上党。上党赵军力不能支,退守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赵王闻报秦军长驱东进,只好兴师应战,委派宿将廉颇率赵军主力开往长平,企图以武力重新夺回上党。廉颇抵达长平前线后,即向秦军发起攻击。遗憾的是,秦强赵弱,赵国数战不利。廉颇不愧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见进攻遭受挫折,便及时调整作战方略,转取守势,依托有利地形,筑垒固守,以逸待劳,疲惫秦军,静候其变。廉颇的改变颇为奏效,秦军想要速决的势头被抑制住了,两军在长平一带相持不下。
秦赵交兵,赵军屡屡受挫,赵孝成王与大夫楼昌、虞卿商议对策。赵孝成王甚至想自己亲率军队与秦军决一死战。楼昌认为即使是赵王亲自征战,也并不能改变战局,应该派使臣去秦国议和。但虞卿认为秦国攻赵蓄谋已久,不会轻易罢兵,直接遣使议和恐怕难以成功。虞卿建议赵国应该派使臣带重金珍宝去游说楚国、魏国,楚魏接受贿赂,这样秦国自然会怀疑六国合纵抗秦,议和才有可能成功。但非常遗憾的是赵孝成王并没有采纳虞卿的意见,仍然坚持派遣郑朱直接到秦国议和。郑朱顺利进入秦国,赵孝成王非常高兴地告诉虞卿这一消息,谁料虞卿认为和议肯定不能成功。虞卿认为,此时各国诸侯贺胜的使者都在秦国,那么秦昭襄王和范雎一定会隆重招待郑朱,并向其他诸侯制造秦、赵两国已经议和的假象。这样,楚国、魏国就会以为秦赵已经媾和,肯定不会派兵救援赵国。到那时赵国就被完全孤立,秦国知道诸侯不会再来救赵,必然拒绝与赵国议和。同时,秦国暗中还将韩国的垣雍割让给魏国,稳住魏国,防止魏国派兵救援赵国。东方六国本来都比较惧怕秦国,现在赵国又外交不慎,被秦国假和议的外交活动迷惑,各国纷纷远离赵国,赵国的处境更为不妙。
秦国不仅在出兵之前大打外交战,从战略上孤立赵国,同时秦国还从内部瓦解赵国的团结。自从廉颇根据秦强赵弱的形势迅速调整战略,凭借天险,固守长平,避战不出,秦赵两国在长平一线50多里的山地上对峙长达三年多。秦赵两国常年暴师在外,秦国国内已是粮尽仓空,赵国也是无以为食。秦军虽然屡屡攻击,偶然也有得手的机会,但廉颇的坚守不出,使得秦国始终无法与赵军主力正面接触。赵孝成王由于国内粮食危机,以赵军伤亡颇多,并错误认为廉颇避不出战是由于胆怯,所以多次派人要求廉颇应当转守为攻,主动出击秦军。廉颇非常冷静,始终不肯听从赵孝成王的错误指示。秦国正是利用赵国君臣在攻守问题上的分歧与矛盾,果断采用离间计,派人携带财物前往赵都邯郸收买赵王的左右权臣,挑拨离间赵王与廉颇的关系,并四处散布流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247]赵王对廉颇不服从命令已经忍无可忍,又听闻廉颇要降秦,更是怒不可遏,所以赵王最终决定要以赵括代廉颇为赵军主将。蔺相如见状急忙进谏:“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248]但赵王还是坚持要以赵括为将。赵括的母亲得知赵括即将奔赴长平战场时,又上书阻止赵王,并说明理由:“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赵王一意孤行,甚至在赵括母亲说出了“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249]后,赵王仍然任命赵括为将。
秦国的战争指导者老谋深算,运用谋略来打开缺口,使局势朝着有利于秦国的方向发展,为尔后的战略进攻创造条件。赵括走马上任后,一反廉颇所为,更换将佐,改变军中制度,搞得赵军上下离心离德,斗志消沉。他还改变了廉颇制定的行之有效的战略防御方针,积极筹划战略进攻,企图一举而胜,夺回上党。
秦国在搞乱赵国的同时,也适时调整了自己的军事部署:立即增加军队,同时起用骁勇善战的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替代王龁统率秦军。为了避免此事引起赵军的警惕,秦王下令军中严守这一军事机密,命令:“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250](https://www.daowen.com)
白起到任后,针对赵括实战经验不足,求胜心切、鲁莽轻敌等弱点,制定了诱敌入伏、分割包围而予以聚歼的正确作战方针,对兵力作了周密细致的部署,造成了“以石击卵”的强大态势。其一,白起以原先的第一线秦军为诱敌部队,调动赵军,等待赵军出击后,立刻向预设主阵地的方向撤退,诱敌深入。其二,巧妙利用长壁构筑袋形阵地,以秦军主力坚守营垒,抵挡赵军主力的攻势。其三,动用奇兵25000人埋伏在侧翼,待赵军出击后,及时穿插到赵军后方,切断已经出击的赵军的退路,协同主阵地长壁上的秦军主力,完成对出击赵军的包围。其四,用5000精锐骑兵插入渗透到赵军营垒的中间,牵制和监视赵军营垒中的剩余军队。其五,组织一支轻装勇猛的突击队,等到赵军被围后,主动出击,不断消耗赵军的有生力量,从意志上彻底摧毁赵军。
战局果然按着白起所预定的方向发展。公元前260年八月,对秦军战术布置茫然无知的赵括统率赵军主力贸然向秦军发起了大规模的出击。两军刚刚交锋,秦军的诱敌部队便佯败后撤。鲁莽的赵括不问虚实,立即率军实施追击。而担任诱敌任务的秦军且战且退,退至秦军的预设阵地——壁垒。赵军遭到了秦军主力的顽强抵抗,攻势受挫,被阻于坚壁之下。秦预设的阵地位于丹河以西,秦军依据地形,背靠山峰,建立一个近似半圆形的防御阵地,并且丹河以西的地形和河岸并非平原地带,赵军“胡服骑射”以来训练有素的骑兵并不能发挥其应有战斗力,战场不利于赵军优势兵力的发挥。秦国军队最擅长的弓弩箭阵却在这种地形下非常容易对赵军步兵造成强有力的压制。赵括见攻势不利,想要退兵,但为时已晚,预先埋伏于两翼的25000秦奇兵迅速出击,及时穿插到赵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抢占了西壁垒(今山西高平北的韩王山高地),截断了轻率出击的赵军主力与赵军营垒之间的联系,构成了对出击赵军的包围。另外,5000秦军精骑也迅速穿插到了赵军的营垒之间,牵制、监视留守在营垒的部分赵军,并切断赵军的所有粮道。在完成对赵军的分割包围之后,白起下令突击部队轮番出击被围困的赵军。赵军数战不利,情况十分危急,被迫就地构筑营垒,转攻为守,等待救援。这时,赵国粮食缺乏,后勤补给严重不足。齐国周子建议齐国应当援助赵国,提供粮食,他认为:“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251]但齐王并没有听从周子的建议,拒绝支援赵国。
秦昭襄王得知白起已经完成了对赵军主力分割包围,便亲赴河内(今河南沁阳及其附近地区)动员民众参战。宣布凡参战者,赐爵一级,将当地15岁以上的男丁全部编组成军,增援长平战场,倾全国之力与赵国决战。这支部队开进到长平以北的丹朱岭及其以东一带高地,进一步断绝了赵国的援军和后勤补给,从而确保了白起能彻底歼灭被围赵军。
公元前260年九月,赵军断粮已经46天,军营中已经出现偷偷互相残杀以食的残忍情形,赵军军心动摇,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着这支疲惫之师,局势非常危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赵括只得准备突围,拼死一搏,做困兽之斗。他组织了四支突围部队,轮番冲击秦军阵地,希望能杀出一条血路,突围成功,但都未能奏效。绝望之下,赵括只得孤注一掷,亲率赵军精锐部队强行突围,但仍不敌秦军的万弩齐发,遭遇惨败,他本人也丧身于秦军的箭镞之下。
赵括已死,赵军失去主将,斗志全无,乱作一团,也不再作抵抗,40余万饥疲之师全部向秦军解甲投降。对于这40余万赵军降卒,秦国如何处理?白起认为:“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252]所以,除幼小的240人之外,其余降卒全部被白起坑杀,六国震恐。当然,长平之战,秦赵两军相持三年多,秦军也死伤过半,“国虚民饥”[253]。但是空前激烈而残酷的长平之战以秦国的胜利而结束。
长平之战秦胜赵败的结局并不是偶然的。除了总体力量上秦对赵占有相对优势外,双方的战略得失和具体指挥水平的高低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秦军之所以取胜的重要原因就是能够时刻掌握战争的主动权,“致人而不致于人”,不断调动敌人。具体来讲主要有以下六个方面的原因。第一,秦国在外交上利用关东六国复杂的利益关系,以威慑、贿赂等手段分化瓦解关东六国,成功阻止“合纵”局面的形成。第二,充分利用廉颇与赵王在攻守问题上的不同主张而导致的不和,巧妙使用离间计,诱使赵王犯下置将不当的致命性错误。第三,针对赵国临阵换将,秦国针锋相对,起用富于谋略、骁勇善战的白起为主将,并严格保密。第四,白起善察战机,用兵如神。白起战术安排得当,利用赵括骄傲轻敌,急于出击的心理,诱敌出击,然后用正合奇胜的战法分割包围赵军,聚歼赵军。第五,秦国选择有利于自己的战场。秦国诱敌深入,使赵军最精锐的骑兵并不能发挥作用,秦国的弓弩箭阵却能够对赵军予以压制性的打击,时刻控制着战场局势。第六,在战争最艰苦的时刻,秦王亲自出面协调配合,动员民众及时增援,断敌之援,为白起实施正确作战指挥提供了必要的保证。
相比较而言,赵军之所以惨败,是由一系列战略战术错误的累积而造成的。具体来讲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的因素。第一,在接收了上党郡这块烫手的山芋之后,并没有意识到潜在的风险和问题的严重性,未能立即主动增兵上党,展开对秦的积极防御。第二,中了秦人的离间计,临阵易将,让实战经验不足的赵括替代执行正确防御战略的廉颇统帅赵军,仓促转守为攻。正如司马光所说:“廉颇一身用与不用,实为赵国存亡所系。此真可以为后代用人殷鉴矣。”第三,在外交上不善于利用各国仇秦、惧秦的心理,积极争取齐、魏等国,反而被秦破坏,未能开展“合纵”战略。第四,主将赵括骄傲轻敌,纸上谈兵。赵括无正确的作战方针,在不知秦军虚实的情况下,放弃有利地形,贸然出击,秦军佯退,未能看出破绽,并不断追击,致使被围。在被围之后,也没有因地制宜,摆脱困境的智谋,只知道消极强行突围,不能进行内外配合,未能对秦军形成反包围的态势,终于导致赵军全军覆灭的悲惨下场。
长平之战不仅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加速了秦统一天下的进程,同时在中国兵学史上亦有重要的意义。长平之战是战国时期规模最大、杀伤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规模最大的包围歼灭战。长平之战中,虽然秦军损失过半,但秦军前后共歼灭赵军45万人,从根本上削弱了关东六国中最强劲的对手——赵国,彻底清除了秦国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障碍。同时,长平之战的残酷性也给关东六国造成了极大的震慑。长平之战后,除紧接着的邯郸之战,由于秦王不听白起的建议而导致秦国失败之外,秦国对六国的战争所向披靡,关东六国已经无法与秦国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决战,秦统一六国的道路变得畅通无阻了。